清晨的光线很淡，像是掺了水。窗外的雨还在下，不大，但绵绵密密的，把整个世界都浸润得潮湿而安静。
季远舟站在父亲房门口，手里捏着那个信封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信封很旧，边角磨出了毛边，但折痕平整，显然被人反复打开过又叠上。母亲的字迹工整清秀，和照片背面那行“给我远舟，永远的妈妈”如出一辙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像是怕惊动什么，轻轻拆开信封。
信纸叠成三折，展开时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纸张泛黄脆软，上面的墨迹有些地方已经模糊，但还能辨认。
“德厚：
我可能等不到远舟回来了。这孩子从小就听话，让我省了不少心。现在他要出去闯，我不该拦着他。男人嘛，总要出去见见世面。你别怪他，要怪就怪我的身体不争气。
我走后，你要好好照顾自己，也要好好照顾远舟。他要是回来了，你就告诉他，妈妈从来没有怪过他，妈妈为他骄傲。这孩子，就是太懂事了，什么都藏在心里。你要告诉他，家永远是他的根，不管走多远，都要记得回来。
秀英 1992年春”
信很短，只有几行。季远舟却看了很久，眼睛酸胀得厉害。
原来母亲一直都知道。她知道他会在外面闯，知道他会遇到困难，知道他会回来。所以她什么都不说，只是把所有的爱都藏在心里，连一个字都不肯透露。那些年，他在广州拼命的时候，母亲在家里是这样的心情吗？他开厂失败、妻子离开的时候，母亲如果泉下有知，会怎么想？
他想起小时候，每次考试没考好，母亲总是轻轻摸着他的头说“没关系，下次努力”。每次他跟父亲赌气，母亲就在中间调停，从不说他的不是。原来母亲对他的爱，从来都是有条件的——不，是根本没有条件。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季远舟转过身，看到季德厚站在门口，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，头发花白凌乱，眼眶有些红。他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，站的又有多久。
“爸……”他把信递过去，声音有些哑，“这是妈写的？”
父亲没有接，只是点了点头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房间里很静，只有窗外的雨声沙沙作响。
“妈走之前，”过了很久，父亲才开口，“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。但我一直没找到机会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。季远舟看着父亲，突然发现父亲的背驼了很多，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。这些年，父亲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，既不能说，又不敢说，只能把信藏在床头，一次又一次地偷偷看。那种孤独和煎熬，比他还难。
“我知道，”他说，声音平静得出奇，“您是怕我看了难过。”
父亲没有否认，只是叹了口气：“你妈临走前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她怕你知道她的病会影响你的前途，所以不让我说。她总说，男儿志在四方，不该被家里的事绊住。”
季远舟的眼眶又湿了。他想起那年离家时，母亲站在门口送他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朝他挥着手说“去吧，别担心家里”。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离别，以为很快就会回来。谁知道那一别就是永诀。
他没有让父亲说完。他走过去，抱住了父亲。
这个拥抱，等了很多年。
父亲的身体僵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放松，手掌轻轻拍在季远舟的背上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。父子俩谁都没有说话，只是这样抱着，任由窗外的雨声填满沉默。
良久，季远舟松开手，看到父亲眼角有泪光闪动。他自己的眼眶也湿了，但心里却异常的平静，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块压了多年的石头。
“爸，”他说，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嗯，”父亲点点头，声音有些哽咽，“回来就好。”
父子俩并肩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雨。天空灰蒙蒙的，雨丝细细密密的，但不知什么时候起，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光。雨总会停的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纸，母亲的字迹在微光中显得格外温柔。那些藏在心里多年的结，终于在这一刻解开了。不是因为知道了真相，而是因为终于理解了爱的方式。
母亲从来没有怪过他，就像他自己也从来没有真正怪过父亲一样。有些误会是用时间来化解的，有些爱是需要用理解来接受的。而现在，他终于学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