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觉醒来，皇帝已经颁旨将昨夜之事昭告天下。
秦王勾结贵妃兄妹谋反，主谋者皆已伏法，参与平反有功者皆赏。
秦王夺爵赐死，王府中未参与谋事太深者皆免死，仍许他们暂住在王府。
贵妃一族的十五岁以上男丁流放，其余人等贬谪回乡，三代不许入仕。
三皇子年幼不知情，贵妃又死得惨烈，皇帝特许其一应爵位待遇不变。
连德觑着我的脸色，小心翼翼地奉上金印笺表。
“秦王服毒之后，侧妃和世子选了白绫，尸身已由信国公夫妇收敛安葬了。”
原来三妹母子昨夜已经当场被赐死了。
我茫然的看向殿外，只觉得浑身空落落的，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。
红蜡见我半天没有说话，连忙劝慰道：“娘娘，莫要太伤心了，这怪不得旁人。”
“何况，三姑娘一点也没有顾及到您，都没想过会不会害得您被皇上怀疑。”
连德赔笑道：“红蜡姑娘莫忧，皇上明察秋毫，从不错疑。”
连德的话在我耳中嗡嗡作响，我的头又有些隐隐作痛。
小福子从旁默默递上一个狐皮暖套，我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脚已是冰凉。
这个秋天太冷了，虽然是个大晴天，却一点热度都没有。
“秦王之事，侧妃实在牵连过深，如今这结果也算祸福自取。”
连德又劝道：“娘娘，要是为了这么个糊涂人伤心过度，可就太不值得了。”
不值得吗？
昨夜我还在可怜贵妃亲见丈夫杀了兄长，现在想来，或许是冥冥之中有些物伤其类了。
早知道，当初就该死命拦着，不让三妹去秦王府的。
“娘娘得多想想自个，如今皇上将六宫都交给您执掌，皇贵妃的冠服也在赶做了……”
我头一次打心眼里觉得这位大内总管的话太多。
“小福子，你去问问，信国夫人何时能进宫？本宫有些想见大姐了。”
“是，奴婢这就去。”
……
我想见家人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。
皇帝大笔一挥，爽快同意我的母亲和大姐一同进宫探视，并特赐车一辆，赐宴一席。
母亲和大姐出宫后，我前往大殿谢恩。
皇帝正把小八抱在膝上教他认字，言笑晏晏。
见我来了，他笑着抬手示意：“淳儿，来。”
皇帝叫小八把刚才认的字学了一遍给我听，满脸得意的向我炫耀。
“小八才两岁，竟能把整首诗的字一遍认清，让他复述竟能一个不错。”
“别说是皇子当中，就是算上满朝文武家的孩子，爱妃可曾见过如此聪慧的小儿？”
我先是为小八的聪慧一喜，后又被皇帝口中陌生的称呼喊得一愣。
爱妃？现在轮到我来当“爱妃”了吗？
我很快接上了一个欣喜的笑容：“确实未曾听过。”
“可小八是皇上和皇后娘娘所生，多聪慧也不奇怪。”我爱怜的摸了摸小八软乎的小脸蛋。
这孩子长得比太子更像皇后些。
“臣妾记得……”我想了想，说：“太子也是很小便开始认字的。”
“太子是三岁。”皇帝摆了摆手：“他和三皇子都是三岁才识字，也是朕教的。”
“是，还是皇上的记性好。”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。
太子幼年时，皇帝对他也是如此喜爱，常常抱在自己膝上教导。
只是皇帝抱孩子的习惯不好，年幼的太子总待不了多久，便会因为姿势不舒服而大哭起来。
就像现在，小八在皇帝的腿上也坐不住了，咿咿呀呀的朝我伸着手。
我看了皇帝一眼，见他点头，才伸手将小八抱了过来。
小八咿呀着去抓我的袖子，自顾自玩了一会，很快便安静下来。
皇帝就在一旁看着我们，直到小八睡着了，才忽然轻笑。
“咱们淳儿带孩子，还是这么在行。”
我听到这话又是一愣，这是从前皇后爱说的话。
大公主和太子小时候爱哭，每次帮皇后哄好他们，皇后便会如此调侃我。
“咱们淳儿带孩子，倒比做别的还在行些。”
皇帝显然也在回忆，他怀念的看着我和小八，拿手比划着。
“朕记得，太子小时候爱哭闹，有时候连皇后都没有办法，你却总能把他哄好。”
我眼眶微热，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，便垂下眸笑了笑。
皇帝说着说着，便独自出了会神，良久一言不发。
过了许久，他回过神来，郑重地对我说：“淳儿，以后小八就交给你了。”
他收起了所有的表情，手无意识的拿着茶盖轻叩杯沿。
“朕相信，你会把他养育成一个贤德的亲王。”
“是。”
……
三个月后，太子妃提前发动，生下了一个男婴。
皇长孙诞生，普天同庆，一扫谋逆事件留下的阴霾。
百日宴那天，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高台上，招待进宫朝贺的命妇们，着实寂寞。
坐在下首第一位的太子妃不知为何，也有些恹恹的，不像个生了皇孙的功臣，倒像生了个郡主似的。
“红蜡，你去瞧瞧太子妃是不是有什么不适，本宫看她的脸色不大对。”
我一边吩咐红蜡，一边举起酒杯向远处的柔嫔回敬。
红蜡去了不一会便回来了：“娘娘，太子妃说她没事，只是有些累。”
我重新仔细打量了一下太子妃的神色，想起那夜在贵妃后殿中的事。
“最近太子对太子妃可还好？”
红蜡认真想了想，回道：“奴婢没听见什么异常，小福子那边也没有说起过。”
我默算了一下最近在大殿遇见太子的次数和时间，心中轻叹。
“许是太子最近忙于朝政，有些忽略太子妃了。明日若见到太子，提醒本宫跟他说一下。”
说罢我不再关注太子妃的脸色是否恢复，可心里总是控制不住想些有的没的。
贵妃说被我的一句话点醒，到底是什么时候，是哪一句？
还有她最后说的那些话，会不会成为埋在太子妃心底的刺？
太子是否已经后悔，那夜没有当场揭穿那碗红参鸡汤有异？
皇后若是还活着，知道了太子做的选择，会作何感想？
还有小八……
一想到懂事又聪慧的小八、长得比太子更像皇后的小八，我的心就不由一颤。
小八长大之后，他们兄弟之间会和睦相处吗？
我打了个冷颤，赶忙拢紧身上的披风，不再往下想去。
这个秋天真的是太长太冷了，寒意竟如附骨之蛆，怎么也驱散不去。
“红蜡，取个手炉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