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林恪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出门。
不是睡过头,是故意的。
走出小区门口时,右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不是困了想睡觉的跳,是有人拿细针在扎神经。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,每走一步都像逆风而行。
“来了。”他在心里冷笑。系统在警告他呢。
但那又怎么样?昨天已经疼过了,最疼的那种。现在这种程度的不舒服简直像挠痒。
林恪照常去公司楼下买煎饼。卖煎饼的是个中年男人,永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。
“帅哥,加辣吗?”
“加。”
“稍等啊,马上好。”
林恪盯着他的动作,突然开口:“大爷,您每天几点出摊?”
中年男人愣了一下,手上动作停了半秒:“啊?哦,一般五点半吧,咋啦?”
“没事,就问问。”
煎饼做好后,中年男人把袋子递过来,笑着说:“趁热吃啊!”
林恪接过煎饼,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又是这句话。每次都是这句话。不管他买的是什么,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,卖东西的人总会说“趁热吃”。就像被写好的程序,输入指令,输出答案,半点不带变的。
到了公司,林恪没有直接坐电梯。他站在一楼大厅,看着进进出出的人。每个人都是那副表情——麻木、疲惫、盯着手机屏幕。走路的速度都差不多,抬脚的频率都一致,像被统一校准过的机器。
电梯门开了,一帮人涌进去。林恪没动,他站在原地数人数。一共十七个,挤得满满当当,但没有一个人说话。十七个人,十七部手机,十七张麻木的脸。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林恪看到有个女的手机屏保是婴儿的照片。她盯着屏幕,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,像在看一张白纸。
到了中午,林恪特意留意老张。老张是部门资深员工,四十出头地中海,永远穿着那件灰色夹克。林恪观察他三天了,每天中午十二点零三分,他一定会去茶水间泡茶。
老张在十二点零二分站起来,十二点零三分推开办公室的门。林恪跟上去。
茶水间里,老张拿起杯子,先用左手晃了三下,然后接水。接满后,他把杯子捧在手里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整个过程像被分解成若干个指令,每一步都精确到位。
林恪靠在门框上,突然出声:“老张。”
老张转过头:“嗯?咋啦?”
“您每天都这个点来泡茶啊?”
老张眨了眨眼,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:“啊?哦,可能吧,习惯了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用左手晃杯子?”
老张彻底愣住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看林恪,表情像在努力回忆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事。
“我……不知道啊,一直都这么晃的吧。”
说完这句话,老张端着杯子走了,背影有些僵硬。林恪注意到他的左手指节微微发白,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。
下午三点,林恪决定再试一次。
他走到同事小王身后。小王正在写代码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。林恪听了一会儿,确认他下一句要说什么。
果然,小王打完一行字后,嘟囔了一句:“这破bug,怎么调都调不好。”
林恪立刻接话:“是啊,这破bug太恶心了。”
小王转过头,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:“啊?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?”
“猜的。”
小王皱起眉,眼神变得有些警惕:“你最近怎么回事?有点奇怪啊。”
林恪笑了笑,没解释。他转身离开,身后传来小王低低的抱怨声:“神经病吧……”
奇怪吗?也许吧。但更奇怪的,是他们才对。
傍晚六点,林恪没有加班。他走出公司,在写字楼的广场上找了个长椅坐下。今天是个晴天,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,路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不是用眼睛,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。像是有谁在他脑海里按了一下开关,视网膜上突然多了一层东西——那是一层半透明的薄膜,像保鲜膜一样覆盖在现实世界上,微微发着光。
薄膜上有一行行细小的文字,像是数据流一样不断滚动。林恪努力集中注意力去看,然后他的心脏停了半拍。
他的名字:林恪。
角色定位:NPC,龙套,背景板。
剧情线:日常线(第23年),无关键事件。
情感阈值:稳定。
行为模式:可预测。
“可预测”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眼睛里。他又去看周围的人,每个人的薄膜上都有类似的参数,只是内容不同。有的人写的是“配角”,有的人写的是“龙套”,还有几个写着“主角”——那几个人的数据明显更丰富,社会关系更复杂,连情绪波动都被标注得一清二楚。
林恪盯着自己的参数看了很久,直到夕阳彻底沉下去,薄膜上的字变得模糊起来。他以为膜会消失,但它没有。它依然在那里,像一层甩不掉的膜,紧贴着他的视网膜。
这就是系统的真相吗?
他不是什么主角,不是什么天选之人,只是一个连台词都没有的背景板。一个衬托别人光鲜的NPC。一个活了二十三年零四个月零七天,却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不知道的笑话。
荒诞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他突然想笑。二十三年,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人,原来普通到这个份上——连“普通”都是被人写好的剧本。
但笑着笑着,他笑不出来了。
因为在那层膜的最下方,还有一行小字:
剧情线状态:异常。
修正程序:V1.0观察期,启动温和修正。
林恪盯着那行字,喉咙有些发紧。系统发现他了。它不是没看见,它只是还在观察,还在犹豫要不要对他下手。就像一个家长发现孩子偷玩游戏机,第一反应不是打断他的手,而是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。
温和修正。这四个字让林恪想到了昨天的那种疼痛。如果温和修正都这么疼,那不温和的时候呢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从现在开始,他每走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次。
天彻底黑了,路灯亮起来,照得那层膜微微发亮。林恪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薄膜上的参数。NPC,龙套,背景板。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然后被他亲手撕碎。
背景板怎么了?龙套怎么了?
就算只是个配角,他也要抢回自己的台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