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谷的晚风带着山间潮湿的凉意，穿过嶙峋的崖壁，拂过谷底潺潺流动的溪流。

沈砚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之上，双目轻阖，周身淡淡的墟力如同无形的薄纱缓缓起伏。经过数日的沉淀，秘传滤浊的道韵已经完整传递到三名追随者的体内。不远处，三道身影静坐苦修，体内原本浑浊驳杂的伪道灵气被不断过滤、净化，根骨深处沉积多年的枷锁，正一点点松动瓦解。

这里表面一片安宁，仿佛只是一处被宗门遗忘的偏僻禁足之地。

可在看不见的阴影之中，一张杀网正在无声收紧。

云海之上的议事主峰，自长老们敲定绝密围剿的计划之后，整座山峰便陷入了极致的隐秘调动。没有号角，没有传召令，没有任何公开的动静。所有行动全部转入地下，依靠长老们专属的暗线传讯，一一落实。

执法堂深处，一间常年封闭的暗室缓缓开启。

数十名身披暗色玄甲，面覆青铜面具的修士自黑暗之中走出。他们是青云宗隐藏最深的力量，长老私人培养的死士，不属于外门、不属于内门，不记录在宗门公开的名册之内。生为任务而战，死亦无声湮灭，就算全部殒命幽谷，外界也查不到半点痕迹。

为首之人，是一名修为达到金丹初期的隐修，代号玄影，常年负责处理宗门不能摆上台面的脏事。他单膝跪在大殿阴影里，听着二长老的低声吩咐。

“此次行动，绝密二字为第一准则。”二长老的声音压到极低，灵力裹住话音，防止一丝一毫外泄，“目标，幽谷之中的沈砚以及他身边三名追随者。不要活口，尽量将现场伪装成灵域荒兽突袭，意外陨落。事成之后，清理所有痕迹，抹去一切战斗残留。”

玄影嗓音沙哑：“若是无法伪装意外呢。”

“那就彻底湮灭。”二长老眼底寒光乍现，“尸骨、血迹、灵力波动，全部消弭。对外，只说四人耐不住幽谷的孤寂，私自闯入外围险地，惨遭妖兽毒手。理由已经备好，宗门卷宗会同步修改，不会留下任何疑点。”

大长老站在一旁，默然开口补充。

“记住，不可大张旗鼓。幽谷附近的外门弟子众多，一旦闹出巨大动静，流言四起，底层本就动摇的人心将会彻底失控。我们要的是悄无声息的根除，而非一场公开的镇压。”

“另外，提防沈砚的诡异秘法。根据情报，他的力量克制伪道修行者，你们身上的伪灵护盾，未必能够完全抵挡墟力的侵蚀。带上长老赐下的浊灵玉，以此稳固自身道基，减少被他秘法干扰的概率。”

一块黝黑浑浊的玉石被抛到玄影手中，玉石内部翻滚着浓稠的黑雾，正是强化伪道稳定性的至宝。

玄影将浊灵玉收入怀中，躬身领命，转身退回暗室。

调动并未止步于死士。

大长老早已传令，三名长老的贴身暗卫分批出动，从幽谷的东、南、北三个方向，悄然占据高地。他们的任务不是正面进攻，而是监视、封锁、预警。一旦沈砚试图突围逃走，立刻传递信号，截断每一条退路。

西边是陡峭的万丈悬崖，天然绝境，本就无路可逃。

不多时，一道道微弱到极致的隐匿灵光，自议事主峰四散飞出。这些灵光经过特殊的伪阵遮蔽，就算是同宗的普通长老，也无法察觉到它们的轨迹。

夜色缓缓笼罩山林，夕阳最后的光芒沉入地平线，黑夜吞没了整片幽谷群山。

谷底，沈砚倏然睁开双眼。

他没有听到声响，没有看见人影，可根植于灵魂深处的真墟道心，捕捉到空气中那一缕极淡、带着杀伐之意的伪道气息。

不是零散的巡逻执事。

是有组织、有规划，正在不断缩小范围的包围。

“来了。”

沈砚低声吐出二字，目光扫过还在入定的三名追随者。他抬手，一道柔和的墟力扩散而出，轻轻拍在三人的肩头。

三人猛地惊醒，茫然看向沈砚。

“沈师兄？”

“危机将至。”沈砚语气平静，没有多余的恐慌，“宗门高层的围剿，已经启动。他们不愿公开审判，选择暗中出手，打算将我们抹杀于此，伪装成意外。”

听闻此言，三名弟子脸色骤然一白。

其中一人，正是当初鼓起勇气踏入幽谷，决意追随沈砚的寒门少年林小石。他攥紧拳头，眼底涌现愤怒：“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，他们竟要痛下杀手！”

“对错，在伪道的权力面前，本就不值一提。”沈砚缓缓起身，望向幽暗的崖壁上方，“他们忌惮的不是我们当下的力量，而是真道传播之后，会动摇他们千百年来依靠伪道建立的特权秩序。只要我们活着，便是一颗埋在青云宗内部的火种。权贵无法忍受火种持续燃烧。”

第二名追随者，名叫苏晚，心思更为缜密，快速扫视四周的地形：“师兄，我们突围，从山谷后方离开？”

“后方悬崖，绝路。其余三面，此刻大概率已经被暗卫封锁。”沈砚摇头，“现在向外突围，正中他们下怀，暗处埋伏的人手，会第一时间围杀我们。暂时留在谷底，反而是风险相对更小的选择。”

他快速思索对策。

对方想要隐秘，那就意味着，敌人尽量避免大范围的爆发式厮杀。死士的战术偏向速战速决，短时间内完成斩杀，立刻清理现场。

“记住，待会交战，不要冲动硬拼。滤浊之力保护自身道心，不要被浊灵玉的黑雾干扰心智。一切行动听我调度。”

沈砚快速叮嘱，同时调动体内的真墟之力，沿着谷底的岩石缝隙缓缓渗入地底。他要借助幽谷天然的地脉，埋下微弱的墟道印记，作为后续破局的后手。

山崖之上，玄影带着二十余名死士，已经抵达幽谷顶端的隐蔽位置。

他俯身下望，黑暗之中，谷底四人的轮廓清晰映入感知。浊灵玉散发出的黑雾护住一众死士的心脉，抵御着幽谷内部那股淡淡的、令人心神不安的澄澈力量。

“行动。”

玄影一声令下。

死士们运转收敛术法，压制自身灵气波动，顺着崖壁的凹陷，悄无声息向着谷底降落。黑色的身影如同暗夜之中的幽鬼，避开月光，借着岩石的阴影不断靠近。

空气里的压抑感，愈发浓重。

林小石的心脏砰砰狂跳，手心渗出冷汗。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外门弟子，从前最多只参与过低烈度的宗门试炼，从未直面这种生死搏杀。可当他看向身旁神色淡然的沈砚，躁动的心又慢慢安定下来。

沈砚站在最前方，背影挺拔。他没有摆出凌厉的战斗姿态，只是静静伫立，仿佛在等待降临的风暴。

就在死士距离地面还有三丈之时。

玄影右手一挥，数道漆黑的浊灵飞刃划破黑暗，直取沈砚四人！

利刃裹挟着伪道的浑浊戾气，破空的声响被特殊术法削弱，几乎无声无息。

沈砚眸色一凝，手掌向前横推，一层半透明的墟力屏障瞬间展开。

当！

刺耳的震颤声骤然炸开。

浊灵飞刃撞击在墟力屏障表面，黑雾与透明的墟力激烈碰撞。黑雾疯狂侵蚀屏障，却如同污水撞上净水，被快速稀释瓦解。数息过后，飞刃灵力耗尽，坠落在地面。

偷袭落空。

“被发现了。”玄影心中暗惊，不再追求完全隐秘，沉声喝道，“全力出击！速战速决！”

一众死士不再隐藏，纷纷落地，漆黑的灵力爆发开来，二十道浊化的灵光照亮了幽暗的谷底。

厮杀，正式打响。

伪道的功法狂暴凌厉，死士们久经杀阵，配合默契，攻势层层叠叠，朝着四人席卷而来。

“滤浊，守！”

沈砚低喝一声。

三名追随者立刻运转秘法，体内纯净的灵气升腾而起，构筑起三道防御。他们的修为依旧不高，可经过滤浊重塑之后的道基，让他们对浊灵攻击有着极强的抗性。浑浊的术法轰击在防御之上，威力被大幅度削弱。

沈砚踏步向前，直面死士的主力。

真墟之力自他的体内倾泻而出，每一次抬手，都带着净化伪浊的力量。凡是被墟力扫过的伪道术法，威力快速衰减。

玄影见普通攻势无法快速拿下，掌心催动浊灵玉，浓郁的黑色大雾自玉石喷涌而出，笼罩整片谷底。

黑雾之内，充满了扭曲的蛊惑意念，试图扰乱修士的道心，让人心生狂躁、迷失理智。这便是高层准备的后手，用来克制沈砚精神层面的优势。

“不要被杂念迷惑，坚守本心。”沈砚的声音穿透黑雾，传入三人耳中。

他自身的道心早已历经无数次淬炼，伪天层面的蛊惑都难以动摇，区区浊雾，更是无法撼动他分毫。沈砚闭上双眼，以道心感知，无视视觉的黑暗，精准捕捉每一名死士的位置。

战斗陷入白热化。

崖壁高处，负责监视的暗卫默默观察谷底的战局，将战况以传讯玉简，源源不断送往议事主峰。

大殿之内，五大长老盯着玉简传来的情报，神色紧绷。

“沈砚的实力，又变强了。”三长老眉头紧锁，“就算面对二十名精心培养的死士，依旧不落下风。”

“浊灵黑雾都无法干扰他的道心，此子的心智，简直匪夷所思。”四长老沉声说道。

大长老的神情愈发凝重，他原本以为，派出这批死士足以快速解决麻烦，可现在看来，事情远比预想棘手。

“玄影的金丹修为，还没有全力爆发。传令，让他不计代价，速战。拖延的时间越久，发生意外的概率越高。”

命令再度传入幽谷战场。

黑雾之中，玄影收到指令，不再保留。金丹期的磅礴伪力毫无保留释放，周身黑色灵力凝聚成一柄巨大的长矛，矛头翻滚着毁灭般的浊意，直指沈砚。

“结束了！”

玄影暴喝，长矛撕裂空气，轰向沈砚。

沈砚眼神锐利到极致，他知道，这是对手最强的一击。他双脚扎根地面，地底预先埋下的墟道印记瞬间激活，地脉之中淡淡的浊气流向反方向流转，汇聚到他的身躯。

“墟道，净荒。”

一声轻喝，沈砚双掌合拢，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透明光柱冲天而起，迎面撞上黑色长矛。

轰鸣声震得整个幽谷微微颤抖，碎石不断从崖壁滚落。

两股力量剧烈的对冲，掀起狂暴的气浪，黑雾被光柱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。

玄影闷哼一声，向后退了数步，手臂发麻，内心掀起惊涛骇浪。一名筑基中期修士，竟然正面挡下自己金丹全力一击。

就在僵持的刹那，沈砚余光瞥见崖顶有几道身影正在悄然移动。

第二批援兵，要来了。

高层根本没有把所有赌注压在第一批死士身上，一旦缠斗拖延，后续的力量就会陆续抵达，彻底封死所有的希望。

沈砚心中了然，继续被动防守，只会陷入无休止的消耗。

围剿的罗网，正在越收越紧。幽谷这片短暂的庇护之地，很快就会变成一座无法脱身的囚笼。

他看了一眼身后奋力苦战的三名追随者，心底做出决断。

眼下不是决一死战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