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公寓，温婉把邀请函放在桌上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纸质确实很精致，日文印刷体在台灯下泛着柔光，她能看懂大概意思——邀请她参加下个月在东京举办的行业技术交流会，作为特邀发言嘉宾。
特邀发言嘉宾这几个字让她心里有点打鼓。
前世她在厂里干了二十年，从没受过这种邀请。在国内做报告都是照本宣科，领导在上面念稿子，下面的人该干嘛干嘛。可这是日本，还是行业交流会，台下坐的都是各国技术人员。
她翻开笔记本，开始列提纲。质量控制是她这一个月生学的核心内容，从原料检验到成品出库，每一道工序都有严格的标准。问题在于，怎么把这些内容变成一场十五分钟的日语报告。
专业术语像拦路虎一样挡在面前。有些词她知道中文怎么说，但换成日语就卡壳了。比如“过程能力指数”，日语是“工程能力指数”，发音完全不一样。她查字典，画示意图，一页页翻下来，字迹越来越潦草，内容却越来越单薄。
窗外天色渐暗，东京的夜色从高楼缝隙里透进来。温婉伸了个懒腰，发现脖子已经僵了。
还有三周时间。
三周，在国内可能很长，但在日本，每一天都过得飞快。白天要跟生产线上的技师们学习实际操作，晚上还要整理笔记，压根没有多余的时间。
她拿起手机，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出去。这个时间国内应该是早上，方旭东应该去上班了。自从他上次写信说工厂三个月没发全额工资，她就不太敢打扰他。怕他在为生计发愁，怕自己的事让他分心。
其实她有点想他。
那张信纸她还留着，方旭东的字迹工工整整，像他这个人一样实在。信上说他相信她一定能行，说国内很多人都在等着她学成归来。温婉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热，她没想到自己在他心里那么重要。
“就算说得不好，也要试试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接下来几天，温婉白天跟生在车间里学习，晚上就窝在公寓里写报告。她的日语还是不够流利，很多专业术语表达起来很吃力，有时候一句话要说好几遍才能说顺。
Tanaka先生偶尔会过来看看她的进度，每次都皱着眉说“还可以”。温婉知道他这是客气说法，实际上差得很远。
“温，”有一生突然问她，“你以前做过报告吗？”
温婉愣了一下，诚实地摇头：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紧张吗？”
“紧张。”
Tanaka先生点点头：“紧张是正常的。不紧张才不正常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但是你要记住，技术本身才是最重要的。语言只是工具，你的技术是真的，报告就不会差。”
温婉把这些话记在心里，更加刻苦地练习。
交流会前一天晚上，她对着镜子练习了整整三个小时。从开场白到结束语，每一句都说了好几遍。说到后来她自己都觉得烦了，但还是坚持把整个流程走完。
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，眼角已经有了细纹，那是前世在车间里熬出来的。温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，突然笑了。
不管怎么说，这辈子已经比前世好太多了。最少她还有机会站在这里，而不是在出租屋里等死。
第二天一早，温婉换上了从国内带来的最正式的衣服——藏蓝色的西装外套，配深色长裤。这是她专门为这次交流会买的，花了她不少钱，但值得。
交流会会场在东京国际展览中心，人很多，各国面孔都有。温婉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，偷偷深呼吸了好几次，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。
台上已经有人在发言了，是一家德国公司的代表，讲的是关于新型织机的自动化控制。温婉听不太懂德语，只能看旁边的同声传译。但她注意到台下很多人都在认真记录，这让她更紧张了。
“接下来有请来自中国的温婉小姐，”主持人用日语说，“她将为我们分享质量控制方面的经验。”
温婉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。她走上台，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群，少说也有几百人。田中太郎坐在第一排，正看着她，微微点了点头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开始用日语讲述她的研究。
刚开始的时候确实很磕巴，第一句话就说了两遍才说顺。但随着内容深入，她慢慢找到了节奏。那些术语一个个从嘴里蹦出来，虽然不如母语使用者流利，但意思都表达清楚了。
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了。当她说完最后一句“质量不是检验出来的，是生产出来的”的时候，台下响起了掌声。
温婉鞠躬致谢，眼角余光看到田中太郎向她竖起大拇指。那一刻，她觉得之前所有的辛苦都值了。
交流会结束后，温婉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。就在这时，一个中年男人朝她走了过来。
“温小姐，”那个人用日语说，“我是松下公司的技术总监。我们公司正在开发新产品，很需要你这样既懂技术又懂管理的人才。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里工作？”
温婉愣住了。她没想到会有人当场挖角，而且还是在这种场合。
“谢谢您的抬举，”她定了定神，用日语回答，“但是我现在还在学习中，暂时没有换工作的打算。”
“没关系，”那个人笑了笑，“这是我的名片。如果你改变主意了，随时可以联系我。”
他递过来一张名片，温婉接住看了一眼，上面印着“松下电器产业株式会社 技术总监 山本健一”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那个人点点头，转身离开了。温婉站在原地，手里捏着那张名片，心里有点乱。
松下公司是日本最大的电器公司之一，能被他们看中当然是一件好事。但这意味着什么，她现在还没想清楚。
外面天已经黑了，东京的霓虹灯亮得刺眼。温婉把名片收好，走出展览中心，准备回公寓。明天还要继续学习，她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