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自行车后座上，温婉听着方旭东说最近发生的事。
“厂里要裁员三分之一，”方旭东骑着车，声音从前面传来，“补偿金方案大家不满意，有人去闹事，还有人威胁要跳楼。”
温婉心里一紧，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衣角。前世那些跳楼的情景她记得很清楚，都是被逼到绝路的人。那种绝望她经历过，所以她懂。
“老郑主任被调走了，”方旭东继续说，“新来的主任是上面派来的，据说铁了心要改革。”
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，只是没想到这么快。老郑虽然总是打官腔，但关键时刻还是会帮工人说话。他这一走，车间里就真的没人替他们撑腰了。
“先去你家还是先去厂里？”方旭东回头问她。
“先去厂里。”她想都没想就说。有些事必须亲眼看到才能相信。
第二天一早，温婉就去了工厂。站在厂门口，看着熟悉的厂房，她心里五味杂陈。机器还在运转，但工人们的表情都很沉重。宣传栏上贴着新的通知，白纸黑字刺得她眼睛发疼。那上面写的是“关于推进企业深化改革的若干意见”，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又一轮的人员优化又要开始了。
她找到几个老同事了解情况，大家都唉声叹气。一个老师傅拉着她的手，眼神里带着期盼：“小温，你不是在日本学到新技术了吗？能不能帮帮我们？”
温婉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，说不出话来。她想起前世那些熟悉的面孔——刘秀英、赵小兰、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同事。他们有的摆摊，有的打工，有的彻底消失在了时代的洪流中。那些画面她努力想忘记，但它们总是会在夜里跑出来折磨她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她有办法？说她能改变什么？在日本学的那些东西固然有用，但面对整个体制的变革，一个人的力量能改变什么？
“温婉！”有人在身后叫她。
回头一看，是刘秀英。这个48岁的老女工走过来，上下打量着她：“听说你回来了。日本那边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，学了不少东西。”温婉简短地回答，心里还在想着刚才老师傅的话。
刘秀英点点头，压低声音：“厂里这次是动真格的了。你不在的这几个月，走了不少人。新来的主任姓陈，据说要拿咱们车间开刀。”
温婉皱眉：“姓陈？”
“好像叫什么陈永刚。”刘秀英说，“听说以前在别的厂搞过改革，手腕硬得很。他来了之后就找各种理由刁难人，上面的意思是想让我们自己主动走，这样就不用给补偿金了。”
陈永刚。温婉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。前世她没有听说过这个人，看来这一世很多事都不一样了。也许是因为她的重生改变了很多事情，但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。
“我去找他问问情况。”温婉说。
“别去，”刘秀英拉住她，“现在去找他，不是自投罗网吗？等着吧，看看上面怎么说。这几天你先不要露面，新官上任三把火，小心拿你开刀。”
温婉沉默地点点头，心里却已经有了主意。她不是怕事，而是不想打草惊蛇。这个陈永刚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对付工人，背后肯定有人撑腰。她需要先弄清楚状况，再想办法应对。
晚上，温婉一个人坐在宿舍里，把在日本学习的笔记拿出来翻看。前世的经验加上在日本学到的新技术，她有信心帮助工厂改进生产效率。但她也清楚，这需要冒很大的风险。如果她的方案不被采纳，如果新主任根本不给她机会，如果最后还是逃不过被优化的命运……
这些问题她不是没想过。但如果不试试的话，她会后悔一辈子。
窗外的月光淡淡的，照在桌面上。温婉翻着笔记，脑子里全是白天看到的情景——那些沉重的表情，那些期盼的眼神，还有老师傅拉着她手时的温度。那些手那么粗糙，那么苍老，却依然充满了力量。那是劳动者的手，是靠本事吃饭的手，不应该被这个时代抛弃。
如果她不出手，这些人可能就会像前世一样，被时代洪流冲散。但如果她出手，就意味着要站在新主任的对立面，意味着要冒很大的风险。可是风险又怎么样呢？她连死都经历过一次了，还怕这个？
她想起方旭东今天说的话——“无论你在哪里，我都会等你。”想起老张退休前跟她说的——“丫頭，你藏啥藏？本事是长在自己身上的，谁也抢不走。你不拿出来使，永远都是别人的垫脚石。”想起在日本时田中太郎问她的话——“你为什么要学技术？”
为了什么？
为了不再重复前世的命运，为了让那些和她一样的人，能够在这个时代活下去。为了证明女工不只是体力劳动者，技术是她们吃饭的底气，是谁也拿不走的本事。
温婉合上笔记，站起身走到窗边。远处的车间里还亮着几盏灯，应该是夜班工人在加班。她看着那些灯光，心里慢慢坚定下来。那些灯光就像希望一样，虽然微弱，但至少还亮着。只要还亮着，就有希望。
“赌一把，”她对自己说，“大不了从头再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