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温婉就醒了。
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那些老师傅的手、沉重的表情、还有刘秀英说的那句“新官上任三把火”。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想通了——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主动出击。
把在日本学习的笔记翻出来,花了两个小时整理出一份技术改进方案。方案的核心是通过优化生产流程和设备参数,将现有产能提高至少百分之二十。这意味着不需要裁员,甚至可能增加岗位。
至于能不能说服新领导,她没有十成把握。
八点刚过,温婉就来到了办公楼。
厂办公楼的格局她很熟悉,前世来过无数次。但这一世还是第一次以这种方式来——不是被叫去训话,而是主动出击。走廊里有几个科员在打扫卫生,奇怪地看了她一眼。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,没人愿意多管闲事。
“同志,你找谁?”收发室的大爷拦住她。
“我找新来的主任。”温婉说,“麻烦通报一声,我叫温婉,有重要的事要汇报。”
大爷狐疑地看了她一眼:“有预约吗?”
“没有。但这件事很紧急,关系到工厂的生死存亡。”
大爷被“生死存亡”四个字震住了,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电话。说了几句之后,他放下听筒:“在三楼302办公室,你自己上去吧。”
302办公室的门虚掩着。温婉敲门,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推门进去,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,浓眉下一双眼睛透着精明和干练。这就是新来的主任王永刚?
“你是刚才打电话的那个人?”王永刚抬起头,打量着她,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叫温婉。”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,“刚从日本学习回来。我有一个方案,也许能帮助工厂提高效率、降低成本,或许可以避免裁员。”
王永刚放下手中的笔,身体靠向椅背,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怀疑:“你?一个女工?”
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心上。温婉想起前世李建国说过同样的话——“女工还想搞技术革新”。但她只是抿了抿唇,没有反驳。
“是的,”她不卑不亢地说,“我在日本学习了三个月,掌握了先进的质量管理技术。这是我的方案,请您过目。”
她把准备好的资料递过去。那是一份厚厚的文件,首页上写着《国营纺织厂生产效率提升方案》。这是她昨晚熬了半宿写出来的,结合了前世的经验和新学的技术。
王永刚翻看起来。起初他的眉头是皱着的,但慢慢地,他的表情有了变化。温婉站在办公桌前,心跳加速,手心全是汗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“你的方案……”王永刚终于开口,眉头依然皱着,“数据从哪里来的?可靠吗?你确定可行?”
“我有把握。”温婉说,“这些数据都是基于我在日本工厂实地学习的结果,结合了我们厂的实际设备情况。如果不成功,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。”
王永刚沉默了很久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温婉能看到他眼神里的犹豫——他在权衡利弊,毕竟一个年轻女工的方案,风险太大了。
终于,王永刚放下资料:“好,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温婉心里一喜,还没来得及说话,就听见他继续说:“但是丑话说在前面。如果方案失败,别怪我不客气。到时候不仅是你,连推荐你的人也要承担责任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温婉深吸一口气,“三个月,我需要三个月时间验证方案。”
“可以。”王永刚站起身,“去吧。记住你说的话。”
从办公室出来,温婉一眼就看到了走廊尽头站着的方旭东。他靠在墙边,双手插兜,看起来等了很久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,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。
温婉笑了笑,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:“他们给了我三个月时间。”
方旭东握住她的手:“我陪你一起。”
她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走廊里的阳光很温暖,照在两人身上。但温婉心里很清楚,这是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战役。三个月后,结果会怎样,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无论如何,她都不会再放弃了。
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,温婉突然想起件事:“旭东,刘姨呢?她最近怎么样?”
“刘秀英?”方旭东想了想,“听说她也愁得睡不着觉。她那个年纪,一旦被优化,再找工作就难了。怎么,你想帮她?”
温婉没回答,只是点了点头。前世刘秀英第一批就被优化,后来摆摊累死在摊位上。这一世,她既然回来了,就不能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。
“对了,”方旭东又说,“老郑主任被调走之前,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。温婉打开一看,是老郑的字迹——“小温,我相信你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来找我。”
看着这行字,温婉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。老郑虽然只是个车间主任,但能在这种时候还想着她,已经很难得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里,“还有很多事要做呢。”
第三卷:困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