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腹裂隙幽深漆黑,冰冷的阴风贯穿岩层,裹挟着地底常年不散的潮湿寒气,刮在四人身上。
岩壁两侧布满错综复杂的岔路,纵横交错、蜿蜒盘绕,如同深埋地底的无尽迷宫。若是寻常弟子误入此地,顷刻间便会迷失方向、困死黑暗。
但沈砚步履沉稳,心神始终与脚下残存的古浊地脉相连。
真墟道心敏锐无比,能清晰分辨地脉流动的走向、灵气浮沉的轨迹,每一步踏出,皆是循着最通畅、最贴近荒泽外围的生路前行。
身后,急促的破风声、踩踏碎石的脆响、灵力激荡的嗡鸣层层逼近。
玄影带着一众死士穷追不舍,金丹修士的神识铺天盖地扫入地底裂隙,死死锁定四人残留的气息轨迹,绝不给予半分喘息之机。
“沈砚!你以为遁入地底,便能逃出生天?”
玄影的怒喝穿透岩层,回荡在漆黑的通道之中,裹挟着伪道金丹修士的威压,震得周遭碎石簌簌脱落。
“宗门天罗地网已然成型,四方封锁、大阵落地!今日幽谷百里之内,上天无路、入地无门!你插翅难飞!”
狠话回荡不休,带着极致的压迫与自信。
玄影心中无比清楚,高层布局从无疏漏。
他们看似错失了谷底围杀的最佳时机,看似被沈砚借地脉之力遁走突围,可从头到尾,沈砚都从未跳出五大长老的算计。
地底逃生,本就在预判之内。
地底通路再多、岔路再繁,终究逃不出这片群山幽谷的疆域范围。而此刻整片幽谷群山的上空、地表、隘口、险道,早已被层层伪道大阵彻底封禁。
沈砚带着林小石三人一路疾驰,身形穿梭在狭窄幽暗的岩道之中,速度极致迅捷。
三名追随者早已气息急促、灵力消耗大半,身上旧伤未愈、又添新痕,却无一人喊累、无一人迟疑,死死跟着沈砚的背影,步步向前。
他们心中早已明悟。
退,是死。
慢,是亡。
唯有跟着沈砚冲破禁锢,才有一线生机,才有一丝真道存续的可能。
苏晚一边飞速奔走,一边沉声急问:“沈师兄,我们已经深入山腹,岔路极多,追兵依旧锁定我们气息,根本甩不掉!再往前,若是前路封死,我们便会被困死地底!”
周禾咬牙接话:“而且我能清晰感知,头顶地表的灵力波动越来越强,像是有无数阵纹正在不断激活、合拢、封锁!”
不用二人提醒,沈砚早已感知得一清二楚。
自他遁入地底的那一刻起,头顶整片天地的气息就在悄然变化。
原本散漫流转的天地灵气,被强行规整、强行驯化、强行禁锢,化作一张张细密无边的灵力巨网,笼罩百里群山。
那种感觉,无比窒息。
就像是原本自由开阔的天地,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罩住、封死、隔绝。
天地变小了。
生路变少了。
整片幽谷群山,正在被彻底与世隔绝。
沈砚目光凛冽,语速沉稳:“不是错觉,是宗门四重锁天大阵,彻底成型了。”
“地表四方制高点的阵旗,看似被地脉震动打乱节奏,实则只是高层故意放缓的假象。他们放任我们遁入地底,就是为了将我们彻底逼入这片封闭疆域,再锁死整片天地。”
林小石心头一沉,难以置信:“他们……早就算到我们会逃入地下?”
“从绝密围剿启动的那一刻,所有退路、所有变数、所有逃生可能,皆被算尽。”
沈砚声音平静,却字字沉重。
这便是伪道高层千年权谋的恐怖。
他们身居高位数百年,早已精通布局杀伐、精通人心算计、精通步步为营的围杀之术。
明面上,派死士暗夜突袭,制造暗杀假象。
暗地里,布锁天巨阵,封死百里天地。
明面是杀,暗面是困。
杀不掉,便困死。
困不住,便堵死。
层层递进、步步绝杀,不给目标留下任何一线破局的侥幸。
说话之间,四人终于冲出漫长幽暗的地底裂隙,踏足一处开阔的山腹空洞。
空洞顶端,有微光穿透岩层,能隐约看见外界的夜色星空。
可就在四人即将松一口气的瞬间,一股浩瀚、霸道、冰冷至极的伪道威压,骤然从天而降!
嗡——!
整座天地剧烈震颤!
肉眼不可见的巨大阵纹,自百里高空轰然铺开,血色与墨黑交织的道纹横跨天穹,覆盖群山万里疆域。
无数禁锢灵光垂落而下,层层叠叠、密密匝匝,化作无边无际的灵力壁垒,封死所有高空、所有隘口、所有山道、所有出路。
原本流动的风,停了。
原本游走的灵气,僵了。
原本连通外界的空间脉络,断了。
伪阵锁天!
真正意义上的,封天锁地!
林小石抬头望着头顶看不见、摸不着,却极致厚重的天地禁锢,浑身冰凉,心底生出一股无力的绝望:“天……被封住了?”
从前他只听闻宗门大阵玄妙无双、可镇山河、可封妖魔。
今日他才亲眼见证,仙门大阵,封的从来不是妖魔。
封的是求生之人,封的是守规之徒,封的是求真之心!
苏晚面色煞白,快速扫视四周天地气机,沉声分析:“此阵隔绝空间、隔绝瞬移、隔绝遁术、隔绝传讯!”
“我们无法御空、无法瞬移、无法传讯求救、无法借空间裂隙远遁!”
“就算继续遁地前行,地底所有通路尽头,也会被阵力封堵!这是真正的天罗地网!”
四重锁天大阵,顾名思义,分天、地、人、虚四重禁锢。
天层锁空域,断绝御空逃亡。
地层锁山河,断绝地脉遁逃。
人层锁气息,断绝踪迹隐匿。
虚层锁天机,断绝变数侥幸。
四重合一,百里之内,万物皆困,万法难遁!
身后,玄影带着一众死士冲出裂隙,稳稳落在空洞之中。
此刻的他,再无半分焦灼追赶的狼狈,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从容与冰冷的戏谑。
他抬头望向被大阵封禁的天穹,缓缓收刀,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笑意:“晚了。”
“沈砚,你能破得了死士围杀,能借地脉遁走追杀,可你破不了青云宗千年传承的锁天大阵。”
“从阵纹亮起的这一刻起,这片天地,便是你的囚笼。”
“你所有的挣扎、所有的突围、所有的算计,皆为徒劳。”
玄影缓步上前,金丹威压彻底铺开,碾压整片山腹空洞。
二十余名死士重新整队,气息凝练、杀意沸腾,呈合围之势,缓缓压缩四人的生存空间。
“高层本想悄无声息斩你于谷底,留一份宗门颜面。”
“可你不识好歹、屡次破局、逆势作乱。”
“既然你执意要逃,执意要逆宗叛道,那今日,便让你亲眼看看,伪道规矩,到底是何等坚不可摧!”
玄影抬手,指尖捏动阵印。
半空之中,封禁天地的大阵骤然发力,无数漆黑的浊化灵光垂落,化作一道道锁链般的阵丝,穿梭在整片空洞之内。
阵丝锁身、阵力压道、阵纹封灵!
沈砚四人周身的灵气瞬间滞涩运转,体内灵力流动大幅受阻,就连真墟道力的舒展,都被厚重的伪阵之力层层压制。
周禾咬牙硬抗阵压,浑身青筋紧绷:“这阵法在压制我们的修为!”
“筑基修为,在锁天阵域之内,战力折损三成!”
死士本就修为高强、配合默契,如今再得大阵加持、得天地之势加成,此消彼长之下,战局瞬间恶劣到极致。
绝境,彻彻底底的绝境。
外有锁天之阵,封死天地出路。
内有金丹强者,率死士合围绝杀。
前无生路,后无退路,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。
三名追随者心神紧绷,虽道心未乱、未生怯意,却也真切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死亡危机。
他们不怕死。
自踏入幽谷追随沈砚的那一日,他们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
可他们怕辜负。
怕刚刚燃起的真道火种,就此熄灭。
怕刚刚苏醒的求真本心,就此凋零。
怕这片被伪道蒙蔽万古的天地,再无一人敢逆道、敢求真、敢喊公道。
就在三人战意紧绷、准备拼死一战之时。
一直默然伫立、静静感知大阵脉络的沈砚,缓缓抬眸。
他的眼底没有慌乱、没有绝望、没有凝重。
反而愈发澄澈、愈发清明、愈发镇定。
他抬头望向漫天封禁阵纹,望向这片看似无懈可击的伪道锁天牢笼,轻声开口。
“伪阵锁天,看似无解。”
“可惜,你们终究不懂真道。”
玄影嗤笑一声,满眼讥讽:“事到如今,还敢嘴硬?区区逆道旁门,也配评议宗门正统大阵?”
沈砚并未理会他的嘲讽。
他的心神,早已穿透表层的杀伐困局,看透了这座锁天大阵的本质。
这座四重锁天阵,依托伪道灵气构建、依托浊化脉络运转、依托天道禁锢之力成型。
它能镇修士、镇灵脉、镇妖魔、镇众生。
可它唯独镇不住——真墟之道。
伪道阵法的根基,是浊、是假、是禁锢、是掠夺、是驯化。
而他的道,是净、是真、是破执、是解放、是归源。
浊可镇浊,假可困假。
但假,永远锁不住真。
沈砚缓缓抬手,掌心一缕纯粹透明的墟力悠悠升腾,不刚猛、不狂暴、不杀伐,温和却坚定,宛若浊世之中唯一的清光。
“你们以伪锁真。”
“殊不知,真一出,伪必破。”
“你们布下漫天囚笼,自以为稳操胜券。”
“殊不知,这座锁天大阵,恰恰是我墟道圆满、破伪立真的,最好砺金石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沈砚掌心的墟力轻轻震荡。
无形的真道韵律,悄然蔓延,触碰四周厚重的伪阵之力。
看似坚不可摧、封锁天地的锁天阵纹,竟在这一刻,悄然出现了一丝丝细密的裂痕。
肉眼难见,却道心可察。
玄影脸上的戏谑笑容,瞬间僵硬。
他难以置信地感知着大阵传来的细微异动,心底第一次升起了极致惶恐。
他不懂。
一座足以困杀元婴修士的宗门绝杀大阵,怎么会被一名筑基修士的微弱道力,震出裂痕?
可他来不及深思。
因为他清楚地看见,眼前这名少年的目光,已经越过了眼前的死士、越过了合围的杀局、越过了漫天的锁天阵纹。
沈砚望向的,是阵外辽阔的天地,是群山之外的荒泽,是伪道掌控的万里九州。
被伪阵锁住的,从来不是他沈砚。
是这片天地,是万千修士,是万古沉沦的苍生。
今日。
他便要以一己真道,破这伪阵锁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