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路走得很慢,又很快。
慢的是苏辰的意识,像沉在粘稠的灰水里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腿一步步往前迈,每一步都离人间烟火更近一步,每一步都往深渊里多陷一分。快的是刀的意志,噬兽刀牢牢控着四肢,带着他踩过枯黄的草坡,踩过碎石嶙峋的山道,灰气顺着脚印往四周漫,所过之处虫蚁尽绝,连草根都成了死灰。
脚踝处的灰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爬了一分,像冰棱结在皮肤上,凉丝丝的,又带着点刺痛。
每多撑一步,刀就在他身上多刻一道印。赢了当下的脚步,输了长远的边界。
“费那劲干什么。”噬人刀的声音慢悠悠浮上来,像贴着耳郭吹气,“早晚都得死,早死晚死有区别?”
噬兽刀暴躁地吼:“磨磨蹭蹭!杀过去!都杀了!”
噬灵刀没说话。它从来都不怎么说话,只悄无声息地在神魂边缘蹭一下,把那些冒出来的“不该”“不对”轻轻抹掉一点,再抹掉一点。等苏辰反应过来的时候,心里的愧疚已经淡了几分,连刚才脑子里闪过的杂货铺老伯的脸,都有点模糊了。
苏辰抿着唇,没搭话。
他知道不能接话。一接,就输了。
走到山脚下的时候,天刚擦黑。
第一个镇子柳溪镇就在眼前,依着河湾建着,黑压压一片屋舍,家家户户点着灯,橘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,晕乎乎的暖。河边停着十几条渔船,桅杆上挂着渔灯,星星点点映在水里,随波晃荡。镇口的老槐树下摆着馄饨摊,冒着白汽,摊主老头的吆喝声慢悠悠飘过来,混着面香和葱花味。
有孩子举着糖葫芦从巷子里跑出来,笑着闹着,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响。
太像了。像当年的青木门下,像从前的黑岩城。
苏辰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。
别……他在心里喊。别过去。
可他的腿根本不听使唤,反而迈得更大了,径直朝着镇口走过去。
“别这么抗拒嘛。”噬人刀笑着,语气里带着点猫捉老鼠的戏谑,“你越不想杀,待会儿杀起来才越有意思。”
噬灵刀没说话,只悄悄动了动神魂。
苏辰眼里的暖光慢慢扭曲,橘黄色的灯火变成了诡异的灰,摊主老头慈祥的笑变得狰狞,连孩子的笑声都像是在嘲讽他。
“你看,他们都在笑你。”
“笑你不自量力,笑你装好人。”
噬灵刀的声音很轻,却像针一样扎进心里最软的地方。
苏辰握刀的指节咔咔作响。他知道是幻觉,可他控制不住。心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柔软,一点点又冷了下去。
走到镇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,摊主老头正捞起馄饨,抬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少年穿着灰扑扑的蓝布棉衣,头发遮着眼睛,手里攥着一把黑沉沉的刀,浑身带着股说不出的冷。明明是初秋的天,站在他旁边,却像站在冰窖口。
“小伙子,要碗馄饨不?”老头还是笑着招呼了一声,嗓门洪亮,“刚出锅的,鲜肉馅的。”
苏辰看着他。老头脸上有皱纹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和青木门山脚下开杂货铺的老伯一模一样。那老伯每次他下山买东西,都会多塞给他一块糖,说阿昭爱吃甜的。后来黑石寨打上山,老伯死在了杂货铺门口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递出去的糖。
苏辰的嘴唇动了动。想叫他跑,想说“快走,这里危险”。
可话到嘴边,出口的却是低沉又冰冷的两个字:“让开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。这小伙子,怎么这么大的火气?
他还想说点什么,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苏辰脚边。老槐树的根从石板缝里钻出来,长着几片嫩绿的新叶,刚才还好好的,这会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黄、发灰、枯萎,最后碎成粉末。
老头的脸色“唰”地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他想起了前几天传得沸沸扬扬的传闻,说有个带刀的妖怪,走到哪死到哪,玄剑门那么多高人都死在他手里。
老头手里的漏勺“哐当”一声掉在锅里,转身就想跑。
晚了。
苏辰的手动了。不是他想动,是刀动了。
一丝极细的灰气顺着刀尖飘出去,缠上老头的脚踝。
老头刚跑出去两步,猛地僵住。保持着奔跑的姿势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然后,从脚开始,往上,一点点变成死灰色,干瘪下去。不过一息的功夫,整个人就成了一尊灰塑,风一吹,“噗”地散成粉末,落在馄饨锅里。
锅里的汤还开着,咕嘟咕嘟冒泡。很快,汤也变成了灰色,不再沸腾。
苏辰站在原地,指尖微微发抖。
刚才那一瞬间,他其实偏了半分。本来灰气是要缠上心口的,他拼命往下压了压,才落在脚踝上。可就算偏了半分,人还是死了。
只是死得慢了半息。
有什么用呢?他自嘲地想。
巷子里跑出来的几个孩子刚好跑到摊前,看见这一幕,先是愣了两秒,然后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,转身就往家里跑。
“妖怪!有妖怪啊!”
孩子的哭声划破了镇子的宁静。
家家户户的门先后打开,人们探出头来看。先是看见站在摊前的黑衣少年,然后看见地上的灰,看见那锅灰扑扑的馄饨,看见老槐树叶子哗哗往下掉,碎成灰粉。
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。
“关门!快关门!”
“是那个邪物!玄剑山那边传过来的那个!”
“快去报官!不对,快跑啊!”
哭喊声、吆喝声、东西打翻的声响连成一片。家家户户砰地关上门窗,插栓声此起彼伏。街道上的人四散奔逃,挑担子的货郎扔了担子,卖菜的妇人掀了菜筐,大人拽着孩子,跌跌撞撞往巷子里钻。
不过片刻功夫,整条正街空了。
只剩下苏辰一个人,站在馄饨摊旁边。
锅里的汤还冒着点余温,白汽散了,露出底下灰色的汤面。
苏辰站着没动。
他能感觉到屋子里的人,都在发抖,都在屏住呼吸。有的抱着孩子捂着嘴,有的顶着门浑身抖,还有的翻过后院的墙,往镇外跑。
“好玩吗?”噬人刀笑着问他,“你看他们怕你的样子,像不像一群受惊的老鼠?”
苏辰没答。他闭上眼睛。不想看。
可就算闭上眼睛,那些奔逃的身影,那些恐惧的脸,还是清清楚楚映在脑子里。还有老头最后那惊愕的眼神,和当年杂货铺老伯一模一样。都是他害的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噬兽刀的声音暴躁起来,“杀进去!都杀了!”
刀身猛地一震,带着他的手往前抬。
苏辰死死咬着牙,拼命往下压手。
不能。不能进去。里面那么多人。一老一少两条命,还不够吗?
两股意志在身体里拉扯,手臂僵在半空,微微发抖。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滴,砸在石板路上。
他在扛。扛着刀的意志,扛着满镇的人命。
能扛多久?他不知道。扛一刻,是一刻。
镇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巷口的呜呜声。
躲在屋子里的人听见外面半天没动静,纷纷松了半口气。
是不是……走了?
有人趴在门缝里往外看,只看见那个黑衣少年站在街中央,低着头,一动不动,像尊雕像。
他……他在干什么?
没人敢动,也没人敢出声。
就这么僵持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。
忽然,镇东头传来一声尖叫。
“着火啦!”
“粮仓着火啦!”
火光一下子映红了半边天。是镇东的粮仓,不知道怎么燃起来的,风助火势,越烧越旺,噼里啪啦的木柴爆裂声隔着半座镇子都听得见。
“粮仓!那是全镇的粮食啊!”
有人忍不住了,推开门就往东边跑。
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,男人们拎着水桶纷纷冲出来,朝着镇东头跑。
没人顾得上街中间的少年了。粮食没了,全镇人都得饿死。
苏辰猛地抬头。
粮仓的火,不是意外。是刀。是刀悄悄散出去的灰气,点着了粮仓。它故意的。逼人们出来。
“你看,这不就都出来了。”噬人刀笑得很愉悦,“省得我们一间间去找。”
苏辰的心脏沉到底。
太狠了。比直接杀人还狠。
跑出来的人越多,死得就越多。
他想喊,想叫他们别出来,回去躲着。可嘴张不开,声音堵在喉咙里。不仅如此,他的腿还自己动了,朝着人群跑的方向,一步步走过去。
不……苏辰在心里嘶吼。停下!快停下!
没用。身体根本不听他的。噬兽刀已经彻底接管了行动权。
走到镇东头的时候,火势已经冲天。
几十号人拎着水桶,正围着粮仓泼水,喊叫声、泼水声、木头燃烧的噼啪声乱成一团。没人注意到走过来的少年,都盯着漫天的火光,满脸焦急。
“快!这边火又大了!”
“去那边!把那边的草垛挪开!”
领头的里正扯着嗓子喊,转头的时候,眼角瞥见苏辰,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谁?怎么在这?”
所有人都转过头来。
看见苏辰的瞬间,全场猛地一静。
是他!那个邪物!
“跑……快跑啊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。
人群瞬间炸了锅,扔了水桶就跑。
晚了。
“嗡——”
刀身一声长鸣。
灰色的气浪以苏辰为中心,往四周炸开。像一圈灰色的潮水,扫过人群。
苏辰在这一瞬间,拼尽全身的意志,往回收了三分力。
“噗噗噗——”
接连不断的轻响。
跑在最前面的人一个个僵在原地,保持着奔跑的姿势,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、发灰,风一吹,散成漫天粉末。
靠后的十几个人,只是被灰气扫到胳膊腿,惨叫着摔倒在地,抱着伤口打滚。伤口泛着灰,却没致命。
他救下了十几个人。
代价是,心口的灰枝猛地往深处扎了一截,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“你居然敢收力?”噬兽刀暴怒,震得他神魂生疼。
“急什么。”噬人刀慢悠悠地打圆场,“留几个慢慢玩,才有意思。”
苏辰没说话,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。
十几条人命。只救下了十几条。
可就算只有十几个,也好过全死了。他这么安慰自己。
火还在烧,噼里啪啦响。却再也没人救火了。
苏辰站在火光前,脸被映得一半红一半灰。他握着刀,指节泛白。
都是……他杀的。几十条人命,就这么没了。
“这才哪儿到哪儿。”噬人刀慢悠悠地说,“还有整条街,整个镇子呢。别着急,慢慢杀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,像一场漫长的凌迟。
苏辰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在镇子里走,从正街走到小巷,从东边走到西边。灰气跟着他漫过去,一扇扇木门被腐蚀穿,躲在屋子里的人一个个变成灰。
有抱着孩子的母亲,临死前还把孩子护在怀里,苏辰拼尽全力偏了偏刀尖,孩子活了下来,母亲却成了灰;有拄着拐杖的老人,坐在床边没反应过来就没了气息,他别过脸,灰气偏了半寸,老人的猫从窗户窜了出去,保住了命。
哭喊声、惨叫声,从有到无,慢慢平息。
苏辰的意识从最开始的撕心裂肺,慢慢变得麻木。他不再挣扎了。挣扎也没用。
他就像一个旁观者,借住在这具身体里,看着自己的手犯下一桩桩血案。
心里那点暖,一点点冷下去,硬下去。像结了冰。
每多救一个人,身上的灰纹就深一分。每多扛一刻,神魂就疲惫一分。
到后来,他都有点记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了。只知道,不能杀。不能都杀了。
到后半夜的时候,火灭了。
镇子彻底安静了。再也没有一点人声,再也没有一点灯光。
苏辰站在镇子中央的十字街口,四周黑漆漆的,只有灰烬的余温,还有淡淡的灰腥气。
整条柳溪镇,成了一座死镇。几千口人,一夜之间,大半都成了地上的灰。
风一吹,漫天飞舞。
苏辰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的灰纹已经蔓延到上臂,离肩膀只剩寸许。纹路越来越深,越来越像刀身上的枝桠纹。皮肤摸上去硬硬的,凉凉的,越来越不像活人的皮肉。
他杀了几千人。几千个陌生人。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。
他以前总觉得,杀仇人是应该的,杀坏人是没错的。可这些人,什么都没做错。他们只是过日子,只是活在这儿。就因为他来了,就都死了。
“怎么,愧疚了?”噬人刀的声音带着点嘲弄,“愧疚什么?他们本来就迟早要死。生老病死,怎么死不是死。死在你手里,还能给你加点力量,也算他们的福气。”
苏辰没说话。
福气?如果可以选,谁愿意选这种福气?
他忽然想起周言临死前说的话,“我不怪你”。那时候他还觉得,周言是安慰他。现在他才知道,有什么好怪的呢?他根本就是个怪物。就是个杀人的工具。
苏辰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笑得很涩。
与此同时,拍卖岛观测司。
玉台光屏上,代表柳溪镇的生命光点在半个时辰内熄灭了大半,剩下零星几点还在苟延残喘,像被一阵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残烛。灰噬刀的气息数值小幅上涨,灰色光点的光晕厚了一线,稳稳压在特等中品的门槛上。
陈砚盯着屏幕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节奏平缓。
“稳了,特等中品坐实了。”他嘴角带着点淡笑,“一个镇子几千人,也就涨了一线,跟预想的差不多。”
同事端着星髓茶走过来,扫了一眼屏幕,点点头:“正常,凡人气血太散,神魂又弱,看着人多,其实顶不上半个金丹修士。也就凑个数,润润刀身,想靠这个冲大段位,差远了。”
“本来也没指望凡人涨品级。”陈砚指尖划过屏幕,调出苏辰的神魂状态曲线。曲线平缓下沉,波动很小,“主要还是磨人性。你看这神魂,越来越稳了。刚杀第一个人的时候还抖得厉害,现在杀了几千人,曲线都不带大晃的。”
“这就叫磨。”同事喝了口茶,漫不经心,“一开始还愧疚,还挣扎,杀多了就麻木了。等人性彻底磨没了,神魂和刀完全契合,才是最佳回收时机。”
陈砚嗯了一声,又调出品级对照表,指尖点在“特等”那一行上:“说起来,咱们这评级,是不是到顶了?”
“凡间界,特等就是顶了。”同事耸耸肩,“古往今来下界出现的邪物,最高也就特等。再往上……那都是太古时期的传说了,谁见过。”
“也是。”陈砚笑了笑,“毕竟一把邪刀而已,还能真上天不成。特等上品就够了,拍卖会上绝对抢疯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等石桥镇和河口镇扫完,估计能摸到特等上品门槛。到时候就差不多可以启动回收了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不再说话。
屏幕上,灰色的光点慢慢移动,朝着石桥镇的方向,速度不快,却很稳。
他们看着平稳的数值,只当是邪刀和宿主磨合得越来越好。没人知道,那具身体里刚刚经历了多少场神魂的厮杀。没人知道,少年每多撑一刻,都要在自己身上刻下一道灰痕。
平稳曲线的背后,是一个人拼尽全力的垂死挣扎。只是隔着一层屏幕,他们看不见。也不屑看。
苏辰是天亮的时候离开柳溪镇的。
他沿着河边的官道走,朝着石桥镇的方向。
河面飘着薄雾,灰蒙蒙的。水里的鱼早就翻了白,肚皮朝上飘着,鱼身泛着灰,顺着水流往下漂。岸边的芦苇都枯了,风一吹,哗哗响,碎成灰末落在水里。
他走得很慢。不是刀慢。是他残留的意志,在拼命拖着脚步。
能慢一点,就慢一点。晚一点到石桥镇,那边的人就能多活一会儿。
刀也不催,像是猫捉老鼠,故意给他点希望,再一点点碾碎。反正早晚都得死。晚死早死,没区别。
走到半路的时候,迎面过来一队逃难的人。
是从石桥镇过来的,扶老携幼,背着包袱,牵着牲口,一个个满脸惊慌。是柳溪镇的惨状连夜传到了石桥镇,镇上的人家拖家带口往山里逃,想躲进大山深处避祸。
看见苏辰的时候,所有人都愣了。
少年站在路中间,黑衣黑刀,周身泛着淡淡的灰气。
是他!那个妖怪!
“跑啊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人群瞬间炸了锅,转身就往回跑。老人摔了跤,孩子哇哇哭,包袱掉了一地,铜板、衣裳、干粮滚得满地都是,没人敢捡。
就在这时,苏辰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眼前的景象忽然扭曲了——奔跑的人群变成了黑石寨的贼寇,个个举着刀,脸上沾着血,嗷嗷叫着冲过来;孩子的哭声变成了厮杀的呐喊,连风里都带着血腥味。
是噬灵刀。又在篡改认知。
“杀了他们。”噬兽刀的声音瞬间炸响,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,“他们都要杀你!先下手为强!”
苏辰的手指猛地攥紧刀柄,指节泛白。
刀身已经微微抬起,灰气顺着刀刃往上爬。
就在刀尖要挥出去的前一秒,他听见了一声“娘”。
小女孩的声音,软软的,带着哭腔,和当年阿昭躲在他身后拽着他衣角喊“大师兄”的声音,一模一样。
像一根针,扎破了扭曲的幻象。
眼前的贼寇又变回了逃难的百姓,老人趴在地上护着孙子,母亲把孩子按在怀里往草窠里藏,个个抖得像筛糠。
苏辰猛地压下手腕。
刀尖“嗡”地一声,钉在半空。
灰气扫出去半尺,又硬生生收回来,刮得地上的浮土旋起一圈灰圈。
人群愣了几秒,见他没动手,连滚带爬地往旁边的山里钻,很快就没了影子,只剩满地狼藉。
苏辰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。
刚才……差点就动手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的灰纹又深了一分,枝桠似的纹路往指缝里蔓延,和刀身上的纹路越来越像。
赢了认知,没输人命。但他知道,刀又往里钻了一分。
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,他还能认出来吗?
苏辰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刚才那声“娘”,他差点就听不出来了。
中午的时候,到了石桥镇。
镇子比柳溪镇大上一圈,依着石桥河铺开,码头停着大大小小的商船,桅杆林立。镇子口的石桥上站着二十多个乡勇,拿着猎叉、砍刀,还有几杆土铳,神色紧张地盯着官道方向。
看见苏辰,领头的乡勇头头脸一白,扯着嗓子喊:“放铳!”
“砰——砰——”
几杆土铳同时开火,铁砂带着白烟打过来。
苏辰没动。
灰气自动在身前凝成半透明的屏障,铁砂撞上去,速度瞬间卸得干干净净,铅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灰、干瘪,像晒透的泥丸般掉在地上,碎成细粉。
乡勇们都傻了。
这……这是什么妖法?
“跑啊!”
有人扔了土铳转身就跑,其他人跟着一哄而散,往镇子里冲,边跑边喊“关城门!关城门!”
厚重的木门吱呀作响,门闩咔嗒一声插上。
苏辰走到城门跟前,停下脚步。
他抬头看着门楼上“石桥镇”三个大字,漆皮剥落,风吹雨淋得有些年头了。像极了青木门山下的小镇牌,也是木头的,也是这样掉着漆,每次他下山买米,都要摸一下那牌子。
“还等什么?”噬兽刀暴躁地催,“撞进去!都杀了!”
苏辰没动。他就站在门口,像是在等什么。
等里面的人跑干净点?等自己攒够力气,再扛一轮?
刀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噬人刀低低地笑:“你以为你等得起?你以为他们能跑掉多少?这镇子三面环水,只有这一座桥。你在这儿站一刻,里面就得死更多。”
苏辰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他忘了。石桥镇是水码头,只有一条出路。
他在这儿耗着,里面的人根本跑不掉,只会在恐惧里多熬一会儿。耗着,不是救人,是折磨人。
苏辰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的时候,眼底灰光一闪。
他抬手,一刀挥在门闩上。
“咔嚓”一声,手腕粗的木闩直接被腐蚀成碎末。
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。
一股混杂着恐慌、哭嚎、烟火气的风扑面而来。
苏辰提着刀,走了进去。
正街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,门板抵得严严实实。偶尔有窗户缝里透出半张脸,瞥见他的身影,又猛地缩回去,带着压抑的啜泣。
苏辰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。脚步很轻,没半点声响。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。
走到十字街口的时候,旁边绣坊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,开了条缝。
一个穿绿布衣裙的姑娘探出头来,手里攥着个竹编花篮,鬓边别着朵白色的野菊。她大概是绣坊的丫鬟,想趁乱从后门跑回家,走错了门。
看见苏辰的瞬间,姑娘浑身一僵,手里的花篮晃了晃,几朵白菊掉出来,滚在青石板上。
她睁着圆圆的眼睛,看着他,眼里满是恐惧,却没尖叫,也没跑。像是吓傻了。
苏辰看着她。
姑娘的眉眼,太像阿禾了。
也是这样圆圆的杏眼,也是这样总爱攥着个布包,站在巷口等他,看见他过来,耳尖就慢慢红起来,低下头抿着嘴笑。
“阿禾……”他在心里喃喃念了一声。
就在这一瞬,噬人刀的声音慢悠悠缠上来:“你看她像不像?”
“像又怎么样?还不是死在你手里。你亲手捅的刀,忘了?”
记忆跟着翻涌上来,不是温暖的,是被扭曲过的画面——阿禾倒在地上,胸口插着刀,眼睛瞪着他,眼里满是怨恨,像是在问“你为什么杀我”。
苏辰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不……不是的……她不是恨他……她是……她是来送平安符的……
“怎么不是?”噬人刀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你自己动的手,你自己捅的刀。你忘了她当时有多疼?你看这个姑娘,她也怕你。她心里也在骂你妖怪。杀了她。反正你已经杀了一个了。”
苏辰握刀的手越攥越紧,指节咔咔作响。
眼前姑娘的脸和记忆里阿禾的脸慢慢叠在一起,都带着恐惧,都带着怨。
刀自己慢慢抬起来。刀尖对着姑娘的胸口。
不……苏辰在心里嘶吼。别……
他拼命压手腕,可手臂像灌了铅,反而越抬越高。
噬兽刀在笑,噬人刀在煽,噬灵刀悄悄把记忆里阿禾的笑脸抹掉,换成临死前怨怼的脸。
就在刀尖离姑娘心口还有半尺的时候。
苏辰猛地一拧手腕。
“嗤——”
刀气擦着姑娘的肩膀过去,划开一道血口。
姑娘闷哼一声,摔坐在地上,手里的花篮彻底掉在地上,白菊散了一地。
她没死。
苏辰偏了三寸。用尽全力,偏了三寸。
“你敢。”噬兽刀暴怒,震得他神魂生疼,“你居然敢偏!”
“有意思。”噬人刀却笑了,“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苏辰没理它们。
他看着坐在地上的姑娘,看着她肩膀上的伤口,看着她吓得发白的脸,心里居然松了口气。
还好……没杀了她。
可下一秒,他就看见自己手背上的灰纹,顺着手腕往上爬了一寸,一直爬到小臂内侧。像灰色的藤蔓,扎进血肉里。
代价。这就是偏这三寸的代价。
姑娘反应过来,连滚带爬地躲回绣坊,“砰”地关上大门,门后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苏辰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散落的白菊。
花瓣已经开始泛灰,蔫巴巴的。和阿禾死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
这一天,石桥镇的惨状比柳溪镇更甚。
镇子大,人多,死的也多。
码头的商船都沉了,船上的船工、商人半数成灰,河水都变成了灰褐色,飘着细碎的灰末。剩下的人跳水逃生,顺着河流往下漂,捡回了一条命。
街上的房屋一间间空了,当铺的金银珠宝散了一地,没人要,也没人捡。
苏辰从街头走到街尾,又从街尾走到码头。
像一个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,又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影子。
他不再挣扎了。也不再愧疚了。
就这么麻木地走着,看着一条条生命在自己眼前熄灭。
遇到躲起来的人,能偏半寸就偏半寸,能留一口气就留一口气。
每多救一个,身上的灰纹就深一分。每多扛一刻,神魂就疲惫一分。
脑子里很安静。三把刀的意志也很安静,像是享受着杀戮的过程,又像是在慢慢和他的神魂彻底融合。
他的眼睛里,灰色越来越浓,越来越深。偶尔闪过一丝清明,很快又被灰雾淹没。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呼吸,越来越弱。
傍晚的时候,他站在石桥上。
身后是死寂的镇子,身前是缓缓流淌的河水。
河的尽头,是第三个镇子河口镇,最大的那个,水旱码头,两三万人,烟火最盛。
从这里望过去,能看见那边的灯火连成一片,像条发光的河。比柳溪、石桥两镇加起来都热闹。
苏辰站了很久。
风吹着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
脑子里的刀在催促,在兴奋。那边更多。更热闹。
苏辰握着刀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:“做个交易。”
脑子里的三个声音都顿了一下。
“交易?”噬人刀笑了,“你跟我们做交易?”
“我带你们进去,里面的人,你们随便杀。”
苏辰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但是,十岁以下的孩子,一个都不许碰。”
噬兽刀立刻暴怒:“凭什么!”
“就凭,”苏辰握着刀,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,“现在身体是我在控制。你们要硬来,我就拼着神魂俱碎,也能拖你们一起沉下去。”
话很轻,却带着决绝。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噬人刀慢悠悠开口:“可以。”
“你答应?”
“十岁以下,不动。”噬人刀的声音带着点笑意,“不过,丑话说在前头。我们只答应不亲手杀。要是他们自己吓死、饿死、掉河里淹死,可不算我们违约。”
苏辰抿了抿唇。
“好。”
他知道刀在玩文字游戏。可他没得选。能保住多少,算多少吧。
交易达成。
苏辰提着刀,迈步朝着镇子走去。
一步,又一步。
身影慢慢消失在暮色里。
身后的石桥镇,彻底沉寂在灰雾里。
两镇皆殁。下一个,就是河口。
没人知道,那座最繁华的码头镇子,会迎来怎样的末日。也没人知道,少年最后的那点人性,会不会在第三座镇子里,彻底熄灭。
只有风卷着灰,沿着河道,慢慢往下游飘。
所过之处,生机断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