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沉闷落地。
回音被地底虚空吞敛,悄无声息。
阶梯陡峭向下延伸。暗银石质踩着微凉,星辉晶石嵌在壁间,浮着幽幽淡青微光。
前行的萧凡,骤然驻足。
身侧石壁,一枚拳头大小的晶石缓缓亮起。
光晕不刺眼,如水波漫开石壁,勾勒出一幕幕断续闪烁的古老影像。
像年代久远的破损投影,帧帧跳跃,明暗不定,藏着被岁月撕碎的过往。
第一帧画面,骤然凝实。
通天惨白锁链,粗逾万钧舰锚。
一根根穿透星辰核心,死死锁死星体。
星辰未灭自枯。
如活物被扼断喉骨,无声震颤,挣扎褪色。
锁链尽头,是一片漆黑漩涡。
吞光,吞暗,吞尽星辰生机。
锁链绷紧。
嘎吱——
金属扭曲的刺耳异响,不贯耳畔,直扎识海,让人牙根发酸。
锁链另一端,立着高大人影。
古朴星袍覆身,纹路繁复厚重,袍角拂过无形罡风,猎猎作响。
手中器物,形似黯星令。
却比现世令牌更完整、更宏大、星辉更稳固纯粹。
兜帽遮面,隐去所有神情,只剩模糊暗色轮廓。
他们列队而立,肃穆死寂。
不是祭祀。
是行刑。
主持一场浩大无垠的星辰葬礼。
洛冰凝气息微滞。
天璇圣地古籍,对上古岁月一向讳莫如深。
寥寥几字,星陨纪、大封镇,轻描淡写带过万古浩劫。
此刻,冰冷壁画撕开虚妄。
星骸泣血,锁链锈腥,万古秘辛赤裸裸铺展眼前。
青阳子眸光锐利如隼。
紧盯人影站位、令牌指向、漩涡边缘隐晦流转的禁忌纹路。
这不是观景。
是失传的本源道则,是上古禁忌之战的活卷典籍。
萧凡的目光,只钉在那些濒死星辰上。
星体碎裂黯淡,濒临沉沦。
坠落漩涡的最后一瞬,星核猛地爆发出一点倔强微光。
不甘,不屈,欲逆天命。
转瞬,便被无边黑暗彻底掐灭。
“够惨。”
他低声呢喃,指尖摩挲掌心黯星令。
令牌温热发烫,表面纹路隐隐新生,隔着万古时光,与壁画中的完整令器,生出一丝微弱共鸣。
三人继续下行。
沿途晶石逐一点亮,更多壁画残片,接连现世。
下一瞬,三人脚步尽数定格。
一幅完整图景,压得人呼吸发紧。
画面中央,是一座横贯天地的无垠深渊。
非土石沟壑。
是亿万干枯破碎的星辰尸骸,堆叠、扭曲、融合,凝成的死寂巨坑。
星骸为壁,陨壳为沿。
处处是终结与腐朽的森冷。
深渊核心,是绝对的虚无。
无暗,无光,无万物存续之迹。
深渊之前,独剩一道背影。
身形挺拔孤高,星袍纹路远超众人繁复玄奥,压尽全场。
他孤身一人,直面整座葬尽星河的绝灭深渊。
掌心托着一枚黯星令。
不,早已不是令器形制。
是一团凝练极致的璀璨星辉。
内里似封整条银河,银白光河缓缓流淌,光耀万丈。
极致的亮,映衬周遭万古星尸的死寂,刺目惊心。
背影抬臂,动作决绝无犹。
将整本星辉光团,狠狠按向深渊核心。
光暗触碰的刹那,壁画轰然“活”来。
无声轰鸣震荡维度。
极阳星辉,极阴寂灭,疯狂对冲、湮灭、交融。
银白光液如水银泻地,顺着星骸缝隙渗透、蔓延、封堵。
不断扩张的寂灭深渊,被硬生生遏止膨胀之势。
星骸表层,飞快爬满细密银色经络封印,死死锁住地底虚无。
而那道唯一的背影,在光芒鼎盛的瞬间。
如风化石像,寸寸崩解。
躯体、神魂、权柄,尽数化作纯粹光粒,融入万古封印。
以身殉道,以身为锁。
画面底端,刻着几行扭曲古老铭文。
非现世文字,却道韵直白,心念可解。
青阳子上前,拂去无形尘埃,凝眸辨认,字字沉重:
“葬星渊……封镇……寂灭权柄。”
“葬星渊。”
萧凡轻声重复,望着满壁星骸堆积的恐怖深渊。
“专门埋星辰的地方。埋一两颗不够,直接堆出一座渊?”
他联想到星核残片的死寂气息,眉心微沉。
“寂灭权柄……这么说,黯星令,是镇压寂灭力量的钥匙?”
摊开手掌。
现世令牌微光细碎,渺小黯淡。
对比壁画中横贯星河的璀璨光团,萤火比皓月,天差地别。
洛冰凝清冷出声,眸子映着壁画消散的孤影:
“上古守护者无数,建制森严,是庞大秘族。”
“而今只剩残宫枯卫,断壁废墟。”
“葬星封镇落幕,大概率是一场近乎灭族的倾覆浩劫。”
青阳子颔首补全关键:
“那人以身消融,不是身死。”
“是将寂灭权柄,彻底熔入封印核心。”
“此权柄是钥匙,亦是枷锁。持有者,必承无尽代价。”
“烫手山芋。”
萧凡嗤了一声,笑意全无,眼底锐利渐起。
“难怪层层考验,步步设限。”
“不是挑强者,是挑敢扛诅咒、敢赌命的疯子。”
他盯着掌心令牌,疑点层层叠生:
“如果令牌是钥匙碎片,那每一块残片,对应封印的哪一处缺口?”
“我们一路听闻的寂灭窃语,又藏在葬星渊的哪一处深处?”
话音未落。
阶梯深处的沉寂威压,骤然暴涨数倍。
金属尘埃、星骸腐朽、万古死寂的气息,浓稠得几乎凝固。
三人不再滞留,快步下行。
后续壁画,愈发破碎惨烈。
星袍人影不再主持封镇,而是浴血厮杀。
敌人无体无形。
是纯粹的寂灭黑暗,游离天地,自带吞星灭光的诡异属性。
黑暗过处,星力褪散,壁画失色,连画面纹路都层层剥落。
战局惨烈至极。
守护者接连陨落,完整黯星令不断崩碎、失光、溃散。
他们构筑的星力防线,节节崩塌。
最可怖的是,这黑暗能窃取星力、污染本源。
将守护者的御敌之力,反过来化作侵蚀封印的利刃。
壁画最后几帧,定格绝境。
寥寥残躯,满身伤痕,立于未知绝境。
残存的守护者,做出最后决断。
抬手,碎尽手中所有黯星令。
完整权柄、残缺碎片、星辉本源,尽数崩裂。
漫天碎片被最后的星辉包裹,弹射向天地四方,沉入虚无夹缝。
每一片碎片离体,都均分带走一缕寂灭权柄、封印信息、镇渊道则。
碎片散尽的刹那。
原本渗透封印、步步侵蚀的黑暗本源,骤然失去支点。
无声暴怒的波纹席卷整座深渊。
滔天寂灭之力,被最后的星辉封印强行回溯,死死锁回葬星渊最深处。
壁画光影,彻底熄灭。
只剩深渊表面密密麻麻、濒临崩裂的银色封纹,和一片死寂无垠的星骸废墟。
阶梯,至此到底。
尽头立着一扇石门。
非暗银精金材质,是灰白糙岩,孔洞斑驳,积满万古厚尘。
沉重、古老、死寂。
门上无锁槽、无机关。
唯有九宫规整排列的九处圆凹。
碗口大小,浅润圆滑。
非金非玉,深浅不一,色泽微妙各异,暗藏规制。
萧凡上前,拂去厚尘,露出冰凉石质本色。
抬手,将黯星令对准正中凹槽,稳稳贴合。
微温一闪。
再无动静。
不共鸣,不发光,不抽力。
石沉大海,毫无回应。
他轮番试遍八处凹槽,结果分毫不差。
令牌与石门之间,像隔了一层无解的虚妄,缺失最关键的媒介。
洛冰凝冰蓝眸光明灭,感知覆满整扇石门,片刻后蹙眉:
“门后能量驳杂狂暴。”
“星力、寂灭力、残怨、死气,三种以上极致对冲属性纠缠堆叠。”
“如万古闷锅,随时炸沸。强行蛮力破局,必遭连锁反噬。”
青阳子移步墙角,拂去积灰,露出一行深镌古铭。
字迹用力沉凝,带着告诫意味。
他低声念解:“集星辉,启尘门,谨防寂灭窃语。”
集星辉。
启尘门。
萧凡眸光一凝,指尖缓缓抚过九处深浅不一的凹槽。
视线落回掌心。
皮肤之下,九星神脉的淡金微光,隐隐流转,若隐若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