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密如蛛网的伪道阵纹在山腹空洞的上空不断震颤,漆黑的浊光顺着岩壁流淌,将整片封闭的空间渲染成一片压抑的暗黑色泽。四重锁天大阵全力运转带来的压迫感,如同万丈山岳压在肩头,每一次呼吸,都要对抗来自天地层面的禁锢之力。
玄影立于一众死士的前方,金丹修为的灵力与大阵的力量彼此交融,他便是这片囚笼之内,执掌杀伐的刽子手。他冷眼注视着手下的猎物,看着沈砚抬起的手掌之中,那一缕清透无华的墟力缓缓荡漾,嘴角的讥讽愈发浓烈。在他的认知里,筑基境界的修士,无论掌握何等诡异的旁门左道,都不可能撼动青云宗耗费无数资源打造的锁天绝杀大阵。此阵曾经困住过逃窜的元婴妖兽,坚固程度早已经过无数次实战验证,岂是一个被宗门定罪的叛逆可以徒手瓦解。
“故作玄虚。”玄影的声音冷冽地回荡在岩洞之中,“沈砚,我承认你的隐忍与实力超乎所有人的预料,甚至连周奎都折损在你的手中。可你不要天真的以为,凭借一丝古怪的力量,便可挑战宗门传承数千年的底蕴。今日这锁天大阵便是你的坟墓,你的那些所谓真道妄想,将会随着你的躯体,埋葬在这片幽谷的乱石之下。”
随着话音落下,玄影五指猛然收拢,阵印在掌心飞速翻转。半空当中纵横交错的黑色阵丝骤然绷紧,发出弓弦般紧绷的嗡鸣,无数道浊化灵光如同毒蛇一般向着四人缠绕而来。阵力向内急剧收缩,山腹空洞的空间都开始微微扭曲,碎石从顶端不断坠落,砸在地面粉碎成细小的沙砾。
林小石、苏晚和周禾三人背靠背靠拢,体内的灵力艰难抵抗着大阵带来的压制。他们能够清晰地感受到,自身经脉之内流转的灵气不断被外部的伪阵之力拖拽、滞涩,原本流畅的运行节奏被硬生生打乱。陆珩手腕一转,一柄短刃出现在掌心,刀刃之上泛起淡淡的灵光,他紧盯迎面袭来的阵丝,随时准备出手格挡。
“灵力运转受阻,我们的战力还在持续下降。”苏晚眉头紧锁,神识快速扫描四周阵纹的排布,试图寻找到大阵相对薄弱的节点,“此阵的力量均匀分布,没有明显的破绽,想要暴力破开几乎没有可能。”
林小石看向身侧从容伫立的沈砚,心中虽然充斥着紧张,却并未生出退避之意。自从选择追随沈砚,见证了伪道之下宗门种种不公之后,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就算今日难逃一死,至少他们为那一缕微弱的真道火种,燃烧过自己的性命。
沈砚没有立刻催动狂暴的力量硬撼大阵。他闭上双眼,心神彻底沉于真墟之内,让自己的感知脱离肉身的局限,向外蔓延,触碰着笼罩百里幽谷的庞大阵体。
眼前所见不再是漆黑的岩壁与呼啸的阵光,而是层层叠叠的规则脉络。四重锁天大阵,依托这片区域的地脉,借用伪天道韵编织而成。阵纹的每一处节点,都镌刻着禁锢的意念,它强迫天地灵气按照宗门设定的轨迹运转,将一切脱离掌控的存在锁死。
伪道的核心,便是驯化。驯化灵气,驯化修士,驯化世间万物,让一切都处于既定的规则牢笼当中。这套规则服务于既得利益者,维护着青云宗高层乃至整片伪道体系长久的统治。
可驯化永远无法消灭本源。
万物最原始的本真,深埋在浊流之下,等待被唤醒。
沈砚缓缓睁开双眼,漆黑的眼眸之中仿佛有清光流转。他手中的墟力不再是单薄的一缕,而是顺着脚下的岩层,与深埋地底的古浊地脉相连。地脉之中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原始力量被唤醒,温和纯粹的波动顺着岩石的缝隙蔓延,如同涓涓细流,一点点渗透进锁天大阵的阵纹之内。
“我以伪力铸阵,你仅凭一股柔和的波动,便妄想破阵?简直荒唐。”玄影见到沈砚没有发动惊天动地的攻击,只是释放出一股平淡的能量,心中的轻视更甚,“所有人听令,收紧包围圈,趁他故弄玄虚之时,拿下四人!”
二十余名黑衣死士应声而动,身形化作一道道黑影,自四面朝着中心突袭。死士皆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杀手,摒弃了多余的招式,每一击都直取要害。漆黑的灵力刀锋划破空气,凌厉的杀意铺天盖地笼罩而来。
“挡住他们!”林小石低吼一声,率先冲出,灵力在身前凝聚成一面防御屏障。苏晚与周禾紧随其后,三人结成三角阵型,竭力抵挡死士的猛攻。激烈的碰撞声瞬间响彻岩洞,灵力爆炸的冲击波不断震荡岩壁。
三人奋力鏖战,可修为上的差距加上大阵带来的压制,让他们很快落入下风。一道道伤口出现在身躯之上,鲜血顺着衣料缓缓渗出,每一次格挡都要耗尽极大的体力。他们咬牙坚持,为沈砚争取宝贵的时间。
沈砚将身后的厮杀声收入耳中,却没有分神前去支援。此刻他的心神,完全沉浸在对阵法内核的解析之中。
他发现,这座看似牢不可破的大阵,本身便自带裂痕。
构建大阵的伪道灵气,本质上充满了矛盾。伪天的规则强行扭曲自然地脉,外力的压迫终究无法完美契合大地本身的意志。越是强大的禁锢,内部积攒的反噬力量便越是恐怖,只是长久以来,没有人拥有可以引爆这份反噬的力量。
而真墟,便是引爆的钥匙。
沈砚抬手向前虚按,原本内敛的墟力骤然扩散。没有震天动地的爆炸,清透的能量如同流水,沿着阵纹的缝隙游走。那些被强行拼接在一起的伪道纹路,接触到真墟力量的瞬间,开始微微震颤。
最先出现变化的,是山腹顶端那些肉眼难以分辨的细密裂纹。裂纹迅速扩张,顺着庞大的阵网向着四面八方蔓延。黑色的阵纹光芒忽明忽暗,原本稳定流动的浊化灵光开始出现紊乱,部分阵丝扭曲缠绕,失去了原本的功能。
嗡————!
一声沉闷的异响自天穹之上传来,覆盖百里幽谷的锁天巨阵,第一次出现了大范围的波动。
玄影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,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头顶的阵纹,双手飞快地捏动印诀,试图重新稳定阵法的运转。金丹灵力疯狂注入阵眼,想要压制突如其来的紊乱。可无论他如何催动力量,阵纹内部的躁动都没有丝毫减弱。
“不可能!这到底是什么力量!”玄影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。他自小研习阵法之道,深知四重锁天阵的坚固程度,就算是同阶金丹全力轰击,也只能造成短暂的震荡,绝不可能让阵法出现内部崩坏。眼前的状况,完全颠覆了他过往对于阵法的认知。
“大阵的问题,不在于外部的攻击,而在于内核的虚假。”沈砚平静的声音穿透混乱的战场,传入玄影的耳中,“你们依靠谎言与胁迫搭建起秩序,就如同用泥沙堆砌起高墙。外表再雄伟,只要触及根基,便会轰然崩塌。伪道打造的牢笼,可以困住屈服于伪道的人,困不住追寻本真的心。”
话音落下,沈砚向前踏出一步。
轰!
一股磅礴的真墟浪潮以他为中心向外爆发。浪潮不具备狂暴的破坏力,却带着还原万物本源的力量。凡是浪潮掠过之处,漆黑的伪道阵纹快速褪色,那些纵横交错的禁锢丝线寸寸断裂,化作点点黑色灵光消散于空气之中。
一层,又一层的禁锢壁垒接连瓦解。
天穹之上,原本遮蔽视野的黑色光幕裂开一道巨大的缺口,外界清冷的月光顺着缺口倾泻而下,洒落在昏暗的山腹空洞之内。被封锁的空间重新连通,隔绝传讯、遁术的虚层禁锢率先失效。随后地层的封锁松动,地底的脉络重新恢复自由流动。最后,锁死空域的天层壁垒大面积破碎。
四重禁锢,逐层瓦解。
锁天之阵,破。
残余的阵丝无力地垂落,失去了所有威慑力。笼罩在众人身上那股沉重的压迫感骤然消散,林小石三人只觉得体内一轻,滞涩的灵力重新顺畅流转。正在缠斗的死士失去了大阵的加持,战力出现明显下滑,攻势不由得一滞。
玄影踉跄后退半步,心神大乱。他耗费大量灵力维系阵法,此刻阵法崩塌带来的反噬冲击他的经脉,一口腥甜涌上喉咙,被他强行咽下。他死死盯着前方的少年,眼中混杂着忌惮、愤怒与恐慌。
精心布置的绝杀之局,引以为傲的锁天大阵,竟然被沈砚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破解。
“破了……大阵被破开了!”周禾低声惊叹,看向沈砚的背影,眼中充满了震撼。
沈砚并未就此放松警惕。他清楚,大阵的瓦解只是打破了囚笼,危机远远没有结束。玄影依旧健在,二十余名死士还保持着战斗力,幽谷之外,还有青云宗高层布下的后手。突围,才刚刚开始。
他侧过头,看向负伤的三位同伴,沉声开口:“趁阵法缺口尚未闭合,我们立刻离开此地。”
玄影猛地回过神,疯狂压制住内心的震惊,眼中迸发出狠厉的杀意。大阵虽然破损,可他绝不会放任沈砚逃离。若是让此人活着走出幽谷,今日围剿失败的责任,他根本无力承担。
“想走?问过我了吗!”玄影周身金丹灵力尽数爆发,狂暴的黑色浊光席卷全身,他舍弃了阵法的操控,将全部力量化作一柄巨大的灵力长刀,朝着沈砚当头劈斩而下。
金丹强者的全力一击,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,刀锋划过空气掀起刺耳的破空之声。
沈砚抬眼直面袭来的刀光,掌心墟力凝聚,清光在身前筑起一道屏障。
一场决定众人存亡的正面激战,在此刻正式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