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口镇的灯火浮在暮色里,像一串撒在河湾的星。
作为三镇里最大的水旱码头,这里的夜比柳溪、石桥两镇加起来都要热闹。码头上的船工号子隔着半里地都听得见,正街的酒旗挑着昏黄的光,酒馆里的划拳声、戏楼里的胡琴声、沿街小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,裹着鱼虾的咸腥味和糖炒栗子的甜香,顺着风飘出老远。
苏辰站在镇口的土坡上,脚下的茅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灰、枯萎,碎成细粉。
灰气像潮水一样,顺着土坡往下漫,朝着那片暖融融的灯火淹过去。速度不快,却带着无可阻挡的死寂。
他握着刀,指节微微泛白。
刚刚做的交易像块石头压在神魂上——十岁以下的孩子,刀不亲手杀。
他知道刀在打什么主意。不亲手杀,不代表不会死。吓死、饿死、被倒塌的房子砸死、被慌不择路的人群踩死,都不算刀违约。
可他没得选。
能保住多少,算多少吧。
“走吧。”噬人刀的声音慢悠悠的,带着点戏谑,“进去看看你的子民们。”
苏辰没说话,迈开脚步。
一步,又一步。
灰气跟着他涌进镇子。
最先察觉不对的是街口卖糖炒栗子的老汉。
他正挥着铲子翻炒栗子,香味飘得老远。忽然一阵凉风吹过来,带着点说不出的腥气,锅里的栗子瞬间就不冒热气了,外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灰、干瘪。老汉愣了一下,伸手去摸栗子,指尖刚碰到,栗子就碎成了灰末。
老汉抬头,看见街那头走过来的黑衣少年。
少年走得很慢,手里攥着把黑沉沉的刀,周身泛着淡淡的灰雾。所过之处,路边的草皮、街边的幌子、甚至青石板路的缝隙里钻出来的苔藓,都瞬间枯萎发灰。
“妖……妖怪!”
老汉嘶喊了一声,扔了铲子转身就跑。
锅里的栗子撒了一地,滚在青石板上,很快就失去了光泽。
这一声喊像捅破了马蜂窝。
街上的人先是愣了一下,顺着老汉的目光看过来,看见苏辰的瞬间,恐慌瞬间炸开。
“跑啊!是那个杀过来的妖怪!”
“柳溪镇和石桥镇都没了!快跑啊!”
哭喊声瞬间席卷了整条正街。
人们扔了手里的东西四散奔逃,挑担子的货郎掀了担子,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紧紧按在怀里往巷子里钻,酒馆里的客人酒钱都忘了付,踩着桌子往外跳。
苏辰站在街中央,没动。
灰气以他为中心,往四周缓缓扩散。
跑在最前面的人一个个僵住,保持着奔跑的姿势,然后慢慢干瘪下去,风一吹,散成漫天灰粉。
惨叫声此起彼伏,又很快一个个熄灭。
苏辰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他不看。也不想听。
可那些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,那些画面还是往脑子里撞。
他只能死死攥着刀,拼命守住那条约定的底线。
遇到个子矮小的孩子身影,刀气就自动偏开半寸。
是他用尽全力,在偏。
一个扎羊角辫的小男孩,也就七八岁,手里攥着半个包子,站在路中间哭,找不着娘。灰气扫到他跟前,硬生生拐了个弯,擦着他的头顶过去。旁边的院墙瞬间腐蚀成灰,“轰隆”一声塌下来,尘土飞扬。小男孩吓得坐在地上哇哇哭,却没受伤。
苏辰站在不远处,手背青筋暴起。
小臂上的灰纹,又往上爬了一分。
“你又偏。”噬兽刀不满,“你答应的是不亲手杀,没说不能砸死。”
“滚。”苏辰在心里低吼。
噬人刀低低地笑:“别急,让他玩。反正也玩不了多久了。”
苏辰没理它们。
他看着小男孩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往巷子里跑,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拐角。
心里居然还有点微末的暖意。
还好。又救下一个。
可就在这时,他忽然愣了一下。
刚才……那孩子叫什么来着?
不对,他是想说,阿昭……阿昭小时候,是不是也这么大?
他努力想,脑子里的画面却模模糊糊的。
阿昭小时候长什么样?
好像……也是总扎着羊角辫,总爱跟在他身后跑,大师兄大师兄地叫。
可声音呢?
阿昭的声音是什么样的?
苏辰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怎么会……记不清声音了?
“想不起来就别想了。”噬灵刀的声音悄无声息地冒出来,很轻,像从神魂深处飘出来的,“没用的东西,记着干什么。”
苏辰咬着牙,没搭话。
他拼命往深处想,想青木门的练武场,想桃树下的少年,想阿昭举着拨浪鼓朝他跑过来。
画面是有的,很清晰。
可就是没声音。
像一场无声的默剧。
苏辰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他知道,是噬灵刀干的。
它在一点点抹掉他记忆里的声音。
先抹掉阿昭的,再抹掉周言的,然后是阿禾的……
等所有声音都没了,他也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越往镇子深处走,人越多,死的也越多。
正街两旁的店铺一间间空了,木门被灰气腐蚀穿,里面的人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就成了灰。钱庄的银锭、当铺的珠宝、布庄的绸缎,散了一地,蒙着一层灰,没人要,也没人捡。
苏辰沿着正街慢慢走,像一个巡视自己领地的死神。
他救了一个又一个孩子。
有躲在柜台底下的小丫头,有被母亲塞在水缸里的幼童,还有抱着柱子发抖的小乞丐。
每救下一个,他身上的灰纹就深一分。
每多扛一刻,神魂就疲惫一分。
到后来,他都有点记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了。
只记得,要护住孩子。
十岁以下的,不能杀。
为什么不能杀?
他忘了。
就像忘了阿昭的声音,忘了周言的咳嗽声,忘了阿禾绣平安符时,指尖扎破了渗出血珠。
他只知道,要这么做。
走到十字街口的时候,他看见了那个小姑娘。
也就六七岁的样子,扎着两个圆滚滚的羊角辫,穿着红布袄,手里举着个糖人,是个小兔子模样,糖霜还亮晶晶的。
她站在一家布庄门口,歪着脑袋往里面看,像是在找娘。
小脸上沾着点灰,眼睛圆圆的,亮得像星星。
苏辰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太像了。
像极了他记忆深处,那个总蹲在青木门山门口等他的小丫头。
也是这样的羊角辫,也是这样总爱举着个糖人,看见他过来,就远远地举起来,笑得一脸灿烂,说“大师兄!给你吃!”
是阿禾。
不,不是阿禾。
阿禾已经死了。
死在他的刀下。
苏辰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拧了一圈。
疼。
钻心的疼。
就在他失神的这一瞬。
“嗡——”
刀身猛地一震。
噬兽刀抓住机会,瞬间催动灰气,朝着小姑娘扫过去。
速度又快又狠,带着必杀的力道。
“不!”
苏辰在心里嘶吼,拼命往回拽。
可噬兽刀蓄力已久,力道大得惊人。灰气已经到了小姑娘的面门前,她还傻乎乎地站着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举着糖人,歪头看着这团灰雾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噬人刀的意志忽然拦了一下。
“别急。”噬人刀慢悠悠的,“吓吓她才有意思。你看她傻的。”
灰气顿在小姑娘面前半寸的地方,像一堵灰色的墙。
就这半秒的空隙。
苏辰拼尽全身的神魂之力,猛地一偏手腕。
“嗤——”
灰气横着扫出去,擦着小姑娘的耳边过去。
她身后的布庄“轰隆”一声塌了半边,木屑混着灰粉漫天飞舞。
小姑娘吓得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,手里的糖人掉在地上,摔碎了。
她蹲下来,一边哭一边伸手去捡,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。
苏辰站在原地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滴,砸在青石板上。
刚才……差点就杀了她。
差一点。
“你居然拦我。”噬兽刀暴怒,冲着噬人刀吼,“你帮他?”
“急什么。”噬人刀笑了笑,“玩死才有意思。一刀杀了,多没劲。”
苏辰没听它们吵架。
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小姑娘,看着她捡碎糖人的小手,心里又酸又软。
还好……没伤到她。
他想走过去,想把她扶起来,想给她买个新的糖人。
可脚步像钉在地上,动不了。
他身上的灰气太盛,靠近她,会伤到她的。
就这么远远看着吧。
看着她哭够了,自己跑开。
小姑娘哭了好一会儿,才抽抽搭搭地站起来,手里攥着半块碎糖人,抹了抹眼泪,往巷子深处走。
小小的身影,越走越远。
苏辰一直看着她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拐角。
他忽然想叫住她。
想问问她,叫什么名字。
可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想叫出那个名字——那个和她很像的姑娘的名字,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。
阿……阿什么?
阿禾?
不对。
是阿……
苏辰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他拼命想,拼命回忆那个姑娘的名字。
他记得她给他送过棉衣,给他绣过平安符,她笑起来有两个梨涡,她总爱红着脸低头。
可她叫什么?
她叫什么名字?
怎么会……连名字都忘了?
苏辰抱着头,蹲下来。
手指深深抠进头发里,指节都泛白了。
名字……名字是什么?
他在脑子里一遍遍过,一个个名字翻出来,又一个个不对。
阿昭?是师弟。
周言?是郎中。
那姑娘……那姑娘叫什么?
越想越模糊,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。
脸还能记得,眼睛圆圆的,笑起来很甜。
可名字,就像被谁硬生生抠掉了一样,空空的。
“你看,记不住了吧。”噬灵刀的声音又响起来,很轻,却带着说不出的恶意,“慢慢的,你都会忘掉。忘掉他们,忘掉你是谁。最后,就剩下我们。”
苏辰没说话。
他蹲在地上,肩膀微微发抖。
他知道刀在一点点蚕食他的记忆。
从声音,到名字。
接下来,就是脸了吧?
等他连那些人的脸都忘了,他也就不是苏辰了。
只是个握着刀的怪物。
不知道蹲了多久。
街上的哭喊声早就停了。
风卷着灰粉,从街这头吹到街那头。
整个镇子都静悄悄的,只剩下偶尔传来的、压抑的啜泣声,从废墟底下、从地窖里、从夹墙缝里飘出来。
都是活下来的人。
多半是孩子。
大人都死了,把孩子藏在了最隐蔽的地方。
苏辰慢慢站起来。
腿有点麻。
他握着刀,继续往前走。
朝着码头的方向。
那里人最多,也最密。
刀要去那里。
他拦不住。
走到码头的时候,夜色已经浓了。
江面上的船都沉了,大大小小的商船、渔船、摆渡船,都歪歪扭扭地沉在水里,桅杆断的断,折的折。水面飘着细碎的灰末,还有散落的货物、木板,偶尔浮上来一具尸体,很快就沉下去。
码头上的货物堆成了山,粮食、布匹、瓷器、茶叶,都蒙着一层灰。
守货的脚夫、账房先生、码头工头,都成了地上的灰,风一吹就散。
苏辰站在码头的石阶上,望着江面。
夜色里的江水黑沉沉的,泛着细碎的灰光。
江风很大,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,带着湿冷的水汽。
他站了很久。
脑子里空空的。
忘了很多事。
只记得,要杀完这里的人。
也只记得,不能杀孩子。
为什么不能杀?
不知道。
就好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一点执念,模模糊糊的,却擦不掉。
与此同时,拍卖岛观测司。
玉台光屏上,代表河口镇的生命光点正在缓慢熄灭,像被潮水一点点淹没的烛火。灰噬刀的气息数值稳稳压在特等中品巅峰,光晕比离开石桥镇的时候厚了一线,涨得很慢,却很扎实。
陈砚指尖敲着桌面,节奏平缓。
“稳了,特等中品巅峰坐实了。”他嘴角带着点淡笑,“河口镇两三万人,也就涨了小半格,跟预想的差不多。凡人气血太散,堆数量也没用,也就润润刀身,稳固根基。”
同事端着星髓茶走过来,扫了一眼屏幕,点点头:“正常。要是凡人能堆出超等,那上古修士都白修炼了。你看这神魂曲线,越来越平了,估计人性磨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陈砚指尖划过屏幕,拉出苏辰的神魂状态曲线。曲线平缓得几乎成了直线,只有极其细微的波动,“你看,之前杀个把人还抖两下,现在杀了几万人,都没什么大波动了。”
“麻木了呗。”同事喝了口茶,漫不经心,“一开始还愧疚,还挣扎,杀多了也就习惯了。等彻底没波动了,就是神魂完全契合的时候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启动回收?”陈砚问。
“再等等。”同事想了想,“等河口镇彻底清完,再让他往西走。西境还有几个小宗门呢,让他们再送几波养料,等彻底摸到特等上品,再启动回收不迟。”
“也是。”陈砚笑了笑,“特等上品拍出去,价钱能翻三倍。不急,慢慢养。”
他顿了顿,又指着屏幕笑道:“你说也有意思,这宿主看着木讷,杀起人来稳得很。我本来以为他会崩溃得很快,没想到撑了这么久。”
“撑得久才好。”同事耸耸肩,“撑得越久,刀的根基越稳。要是一下子就疯了,刀也容易出纰漏。这样慢慢磨出来的,才是上品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不再说话。
屏幕上,灰色的光点停在码头,一动不动。
他们只当是杀累了,在歇口气。
没人知道,那具身体里的少年,刚刚弄丢了最重要的人的名字。
没人知道,他正蹲在神魂的废墟里,拼命捡着碎掉的记忆碎片,捡一块,掉十块。
隔着一层屏幕,他们看不见那些挣扎。
也不屑看。
江风越来越大,带着江水的湿冷,拍在脸上。
苏辰站在石阶上,站了很久。
他忽然低头,看向自己的手心。
掌心里躺着半块碎糖人,是刚才小姑娘掉的,他什么时候捡起来的,都忘了。
糖人已经碎得不成样子,糖霜也掉光了,泛着淡淡的灰。
他为什么要捡这个?
苏辰皱着眉,想了半天。
想不起来。
只觉得,这个东西很重要。
不能丢。
他攥了攥手心,把碎糖人紧紧攥住。
糖块硌着掌心,有点疼。
却让他混沌的脑子,稍微清醒了一点。
就在这时。
“呜——”
一声悠长的船号,从下游传过来。
苏辰猛地抬头,望向江面。
夜色里,三艘大船正朝着这边驶过来,船帆上绣着统一的剑纹,船头站着十几个青衣道士,个个背着剑,神色凝重。
是临江派的人。
西境的二流宗门,就在下游百里处。听说玄剑门出事,又连失三座镇子,终于坐不住了,派了人过来除魔。
船上的道士们也看见了码头上的黑衣少年,看见了满码头的灰,看见了沉在江里的船。
为首的老道脸色一沉,拔剑出鞘。
“孽障!敢在此间行凶!”
声音裹着灵气,顺着江面传过来,震得水面都起了波纹。
苏辰站在石阶上,看着越来越近的船。
眼里没有波澜,也没有畏惧。
脑子里的三把刀却同时兴奋起来。
“修士……”
“好多修士……”
“比凡人补多了……”
噬兽刀的声音带着按捺不住的狂喜,震得他神魂发麻。
苏辰握着刀,慢慢举起来。
刀尖对着驶来的大船。
灰气顺着刀刃慢慢翻涌,越来越盛。
他已经忘了为什么要杀人。
也忘了这些人为什么要来。
他只知道。
养料来了。
三艘大船,十几名修士,还有满船的弟子。
够刀好好吃一顿了。
船越来越近。
为首的老道已经催动灵气,长剑金光大盛,就要跃过来动手。
苏辰站在码头上,衣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的身影在夜色里又瘦又孤,却像一道挡在江口的天堑。
灰气顺着江面漫过去,像一道灰色的潮。
新一轮的厮杀,就要开始了。
没人知道,这十几名修士,能让刀的品级再涨几分。
也没人知道,这场厮杀里,少年最后的那点人性,会不会彻底碎掉。
只有江风呜咽着,卷着灰粉,往江心吹去。
所过之处,连江水,都泛出了死灰色的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