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砚舟走进县衙大门的时候,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他站在门廊下,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。纸张的棱角硌着他的指腹,像一个无声的提醒。他犹豫了片刻,把手缩了回来,没有去找温景珩,也没有去找席慎。
他改变了主意。
如果他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去城隍庙,万一那封信真的是一个陷阱,藏在暗处的人看到这么多衙役,肯定不会现身。到时候不但抓不到人,还会打草惊蛇,让对方有了防备。更重要的是,如果那封信的内容是真的——羊水魔真的藏在城隍庙里——那么大队人马的脚步声和喧哗声,足以让他在察觉到动静的第一时间就逃之夭夭。
他必须一个人去。
悄无声息地潜入,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。
至于危险……他摸了摸腰间那把猎刀的刀柄。老刘头说得对,这是一把好刀,砍过野猪,杀过豺狼。他相信,用它来对付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,绰绰有余。
他转身走出了县衙大门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。乌云压得很低,把月亮和星星遮得严严实实,一丝光亮都透不下来。街上的店铺早就关门了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只有偶尔几家门口挂着的一盏昏暗的灯笼,在风中摇曳着,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。
整条街道空荡荡的,没有一个人影。
楚砚舟压低了头上的破毡帽,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走着。他走得很急,但脚步却很轻,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这是他多年练出来的本事——在夜里追踪逃犯的时候,脚步声就是你的催命符,一个不小心就会暴露自己的位置,让之前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。
他穿过了三条街巷,拐了两个弯,终于看到了城隍庙的轮廓。
那座庙宇坐落在城北最偏僻的角落里,周围是一片荒地,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。庙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,两扇朱漆大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了里面灰败的木料。门楣上挂着一块破旧的匾额,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了,只能勉强辨认出“城隍庙”三个大字。
这座庙已经荒废了很多年了。据说是三年前那桩轰动全城的魔案发生之后,就再也没有人来上过香。当地的百姓都说,这座庙里不干净,每到半夜就能听到里面有哭声和笑声传出来,还有人说自己亲眼看到过黑影在庙里飘荡。久而久之,这里就成了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忌之地。
楚砚舟站在庙门前,抬头看了看那块破旧的匾额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伸出手,推了一下那扇虚掩的大门。
吱呀——
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。楚砚舟皱了皱眉,等了几秒钟,确认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之后,才侧身闪了进去。
他一脚踏进庙门,立刻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。
地面上没有落叶。
按理说,一座荒废了三年的庙宇,院子里应该堆满了枯枝败叶才对。可此刻他脚下的地面却干干净净的,像是有人刚刚打扫过。他蹲下身,用手指在地面上抹了一下——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尘,但不多。这说明,最近一段时间,有人频繁地进出这座庙。
他的心跳加速了。
他站起身,握紧了刀柄,沿着院子中间的石板路,一步一步地朝大殿走去。
院子不大,左右两边各有一间偏殿,门窗都破败不堪,有的窗纸已经破了,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。大殿位于院子的正中央,比两边的偏殿高出一截,显得格外巍峨。殿门也是虚掩着的,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的风,吹在楚砚舟的脸上,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。
他停下脚步,仔细地嗅了嗅。
那股气味很淡,如果不是他常年跟各种案件打交道,对各种气味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度,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。那是一种混合着朱砂和水银的气味,极其微弱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渗透上来的,在地面上弥散开来,又被风吹淡了。
朱砂和水银。
这两种东西,通常出现在什么地方?炼丹的道观?配制毒药的作坊?还是——某些邪术仪式?
楚砚舟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伸手推开了大殿的门。
吱呀——
又是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殿门缓缓地向内敞开,露出里面一片漆黑的空间。楚砚舟站在门口,等了几秒钟,让眼睛适应里面的黑暗。然后他迈开步子,跨过了门槛。
大殿里空荡荡的。
正中央那座高大的城隍塑像依然矗立在那里,只是表面的彩绘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泥胎。塑像的面容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,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,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瘆人。塑像前面的供桌上空空如也,连一个香炉都没有,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。
楚砚舟环顾了一圈四周,没有发现任何异常。他走到塑像前面,伸手在供桌上摸了一把——灰尘很厚,至少有半寸。这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。如果这座庙里真的有人频繁出入,供桌上不应该积这么厚的灰尘才对。
难道是他猜错了?
他转过身,正准备离开,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了一个东西。
在塑像底座的一侧,有一块地砖的颜色跟周围的不太一样。他走过去,蹲下身,用手指敲了敲那块地砖——声音是空的。
下面是空的!
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他抽出猎刀,用刀尖撬开那块地砖的边缘,用力一掀——地砖被掀了起来,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洞口。
一股更加浓郁的朱砂和水银的气味,从洞口里涌了上来。
楚砚舟探头往洞里看了一眼。洞口不大,只容一人通过,下面似乎是一条斜坡,通向更深的地下。洞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小小的凹槽,里面放着油灯,灯芯已经烧成了焦炭,显然曾经被人点燃过。
他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咬了咬牙,钻进了洞里。
他沿着斜坡慢慢地往下走,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,生怕踩到什么机关陷阱。斜坡很长,大概走了有二三十步,地势才渐渐变得平坦。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地道里。地道很窄,只容一人通行,两边的墙壁是用青砖砌成的,砖缝里长满了青苔,散发出一股潮湿霉腐的气味。
他沿着地道往前走,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转弯。他贴着墙壁,探头往转弯处看了一眼——前面是一扇铁门,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。
铁锁看起来很旧了,锁舌上布满了铁锈。但楚砚舟注意到,锁簧的位置却有一小块金属是锃亮的——那是最近被人反复摩擦过的痕迹。
有人最近打开过这把锁。
他伸手握住那把铁锁,用力一拧——咔嚓一声,锁断了。
他推开铁门,走了进去。
铁门后面,是一个大约一丈见方的密室。密室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——有符咒,有法器,还有一些楚砚舟叫不出名字的古怪物件。密室的正中央,放着一张供桌,桌上摆着几个牌位,牌位前面点着几根白色的蜡烛,烛火在无风的密室里静静地燃烧着,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而在供桌的旁边,放着一个木箱子。
箱子不大,大约两尺见方,盖子紧闭着。楚砚舟走过去,伸手掀开了箱盖——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箱子里,装着满满一箱子的婴儿骸骨。
那些骸骨都很小,小的只有拳头那么大,大的也不过一尺来长。它们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,白森森的,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惨淡的光芒。
楚砚舟的胃里一阵翻涌,差点当场吐出来。
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后背撞在了墙壁上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。他办案多年,见过无数的死人,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——那么多还未出生的孩子,被人杀死之后,像垃圾一样堆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密室里。
他的手在发抖,声音也在发抖:“畜生……简直是一群畜生……”
他深吸了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转过身,开始在密室里仔细搜查。他需要找到更多的线索,找到那个该死的羊水魔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。
他翻遍了密室的每一个角落,最终在供桌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油布包裹。他打开包裹,里面是一本账簿,账页已经泛黄了,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些数字和人名。
他翻开账簿,一页一页地看下去,越看脸色越难看。
这本账簿记录的,是一些交易的明细。每一笔交易,都对应着一个孕妇的名字、住址、怀孕的月份,以及——成交的价格。
价格最高的,是怀胎八月以上的孕妇,一个可以卖到五十两银子。价格最低的,是怀胎不足五个月的,一个只能卖到十两银子。
楚砚舟握着那本账簿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那些孕妇的死,不是为了什么变态的嗜好,也不是为了什么邪恶的仪式。她们是被当作商品,明码标价地卖掉的。有人花钱买她们的命,买她们肚子里还未出生的孩子。
而那个负责“取货”的人,就是所谓的“羊水魔”。
他合上账簿,把它塞进怀里。然后他站起身,走出了密室,沿着地道往回走。
他必须立刻回去,把这个消息告诉温景珩和席慎。他必须立刻开始调查这本账簿上记录的那些人名,找出幕后的买家,将这个丧尽天良的犯罪链条彻底摧毁。
他走出了地道,回到了大殿里。他站在那尊城隍塑像面前,抬头看着那张模糊不清的脸,忽然觉得那张脸上的微笑变得更加诡异了。
像是在嘲笑他。
嘲笑他的天真,嘲笑他的无知。
他握紧了拳头,转身大步走出了城隍庙。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离开之后不久,那尊城隍塑像的眼睛,忽然转动了一下。
黑暗中,一个低沉的声音,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响了起来:“有意思……比他老子,有意思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