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裹着沙砾抽在面颊,刺得生疼。
姜离收回远眺矿洞的目光,压着嗓音,字字清晰。
“塌方动静不小,柳先生一时被绊住手脚。但罗正不能再留,迟则生变。一旦狗急跳墙,要么叛逃北狄,要么反手构陷我们所有人。”
魏平喉结滚动,咽下一口干涩唾沫。甲胄上尚未散尽的血腥味,混着矿洞深处经年不散的硫磺臭气,呛人欲呕。
片刻迟疑过后,眼底只剩决然。他心里清楚,今夜这一步,是投名状,亦是生死契。
唯有斩断退路,才能在这盘乱局之中搏一条生路。
“末将领命。”
三道身影即刻分散,如同三滴浓墨融进沉沉夜幕。
赵六身形鬼魅,悄无声息没入阴影,直扑副帅营帐外围。首要目标便是尚且值夜的亲卫队长,动手之前,必先斩断罗正所有耳目。
魏平抬手整理衣甲,拭去面上矿洞尘土,只留几分惊魂未定的仓皇之色,大步向着中军大帐走去。
营地灯火稀疏。校场上巡逻士卒的脚步声来回回荡,沉闷厚重,一步一步,似踩在人心弦之上。
帐帘之外,魏平立定,深吸一口寒凉夜风,高声禀报:
“末将魏平,觅得旧矿案关键线索,要事急报副帅!”
帐内静了一瞬,连呼啸夜风都似骤然停驻。
良久,帐帘猛地被人一把扯开。
罗正身披厚重大氅,半隐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,手掌始终按在腰刀柄上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过魏平身后,反复确认并无伏兵,才冷着声音开口:
“进来说。”
大帐之内烛火昏黄,浓重檀香烟霭弥漫,刻意遮掩帐中躁动不安的气息。
罗正落坐虎皮扶手椅,指尖一下下叩击木扶手,笃、笃、笃,节奏缓慢,带着上位者的压迫。
“矿洞崩塌,柳先生那边现下如何?”
魏平单膝跪地,头颅埋得极深,声音刻意发颤,抛出诱饵。
“柳先生生死难料,只是末将拼死抢出此物。”
说着,自怀中取出那册真正的账本副本,还有一封泛黄旧信,双手高高捧起。
寂静军帐之中,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格外刺耳。
罗正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按捺的贪婪,伸手便要去接。
就在指尖堪堪触碰到纸页的刹那,魏平猛地抬首,方才的怯懦荡然无存,目光锋利如刃:
“当年镇北侯府一案满门倾覆,缘独副帅安然脱身?这账本上一笔笔暗流水银,究竟是送往三皇子府哪一条隐秘渠道?”
罗正的手僵在半空,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猛地撤手,腰刀出鞘半寸,寒光映出一张扭曲的面孔。
“你竟敢诈我!”
“不是诈,是催命。”
姜离的声音自帐后阴影缓缓响起,伴着轻缓脚步声,缓步走出。
她身上还沾着矿洞的灰土,一双眸子,却比刀锋更寒,一眼便可洞穿人心深处所有算计。
罗正惊骇失色,挺身便要高声呼救:“来人——!!”
呼声尚未尽数出口,帐顶倏然坠下一道黑影。
赵六如猎豹凌空扑落,短刃稳稳横架在罗正脖颈动脉之上。冰寒刀刃贴紧皮肉,罗正浑身僵硬,余下的呼喊卡在喉间,只剩嗬嗬的闷响。
帐外亲卫听见异动,争相提刀想要冲进来,却早被赵六预先安排好手死死拦在帐外。兵刃交击迸出零星火花,转瞬便被压倒性的力量强行镇压,再无声响。
军帐重归死寂。唯有烛芯偶尔噼啪一声,爆出一点火星。
姜离缓步走到案前,指尖轻轻抚过账本封皮,语气平淡,仿佛闲话家常:
“副帅,柳先生已然暴露。你勾结北狄、私吞军械、构陷忠良,罪证全都在此。是自行了断,还是由我们押解你连同全部证据,一同送回京城受审?”
脖颈之上的利刃又往前送了一分,一丝血珠缓缓渗出来。
罗正面如死灰,求生的目光望向魏平,眼底交织着难以置信与苦苦哀求。
魏平却偏过头,视线落在帐帘繁复的刺绣花纹之上,不肯与他对视。
押回京城等候他的,是三皇子也护不住的死罪。家族株连,千刀万剐,万劫不复。
罗正眼底最后一点光缓缓熄灭,嘴角突兀扯出一抹诡异的惨笑。
下颌猛地用力咬合。一声极细微的碎裂声,在安静大帐之中格外清晰。
“唔……”
乌黑毒血顺着嘴角汩汩淌落,滴落在名贵地毯,转瞬腐蚀出小小的坑洼。
暗藏齿间的毒囊碎裂,大罗神仙也难救。
姜离静静立在一旁,面无表情看着他在地面抽搐挣扎,直至身躯彻底僵冷,气息断绝。
她转头看向魏平,神色沉静:
“副帅罗正突发恶疾,暴毙帐中。边关军务,暂由你代为统领。”
魏平深深吸一口气,脊背挺直,沉声应下:
“末将遵命。”
妥善处置完尸首,东方天际已经微微泛白。
整座军营气氛诡谲肃杀。士卒私下窃窃议论,却无人敢质疑新任主将下达的一道道军令。
姜离本打算短暂休整片刻,赵六便急匆匆掀帘而入。
这一回,他神色凝重,远胜先前矿洞对峙之时。
手中捏着一封沾染血迹的密信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“夫人。属下抓到一名趁着混乱打算潜逃出营、奔赴北狄敌帐的罗正心腹。自他身上搜出这封密信,信上写着——京城生变,陛下病危,三皇子串联朝中众臣,上表请立皇太孙。”
赵六将密信平铺摊放在案几,指尖重重点落那句陛下病危的字迹。烛火摇曳晃动,纸上墨迹鲜红刺目,如同尚未干涸的血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