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外风声陡然绷紧。
一记重物坠地的闷响,硬生生撕碎大帐方才的死寂。
姜离眸底寒光尚未敛去,身形已然掠出,一把掀开帐帘。
营外雪地之上,一团黑影剧烈抽搐。滚烫鲜血漫开,落于皑皑白雪,似是一枝凄厉红梅,在冻土之上缓缓盛放。
正是昨夜连夜动身奔赴京城的信使。
此刻他浑身伤口遍布,四肢扭曲弯折,显而易见受过酷刑。赵六拔刀跨步上前,尚未靠近,信使喉间滚出一阵浑浊嗬嗬声,头颅歪向一侧,气息断绝。
僵冷的手指深深抠进雪泥,掌心死死攥着半块染血铜令牌。
姜离屈膝蹲下,轻轻掰开他冻僵的指节。令牌断面参差不齐,残存半个镌刻字迹,是模糊的“陈”字。
“老陈死了。”
姜离语声平静,听不出悲恸,唯有指尖悄然收紧。
“不止身死,连头颅都被割下悬于城门示众。”
赵六眼眶骤然赤红,握刀的手掌剧烈震颤,刀锋嗡鸣。
“属下这就带人杀入京城,斩了行凶之人!”
“站住。”
姜离站起身,目光落于信使颈侧一处细小红点。指尖轻轻抚过伤口,皮下硬物微微凸起。她取出短刃,小心翼翼一挑,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落于掌心,针尖泛着幽蓝的淬毒光泽。
“锁喉穴,毒针封脉。对方熟知老陈的行走习惯,连我们的秘密联络暗号都一清二楚。”
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,赵六浑身一僵。
京城苦心经营多年的暗桩连根被拔。
三皇子不止肃清朝堂异己,连他们深埋在京中的情报网络,尽数暴露。
要么,内鬼潜藏在身边。
要么,三皇子麾下,藏着一位能窥破秘辛的高人。
“此刻贸然回京,便是自投罗网。”
姜离将毒针收好纳入袖中,转身重新看向悬挂的山河舆图,脊背挺直如苍松。
“这正是三皇子想要看见的局面。他要逼我们暴怒、逼我们慌乱,丢下边关防线匆匆回京救局。一旦弃守边关,我们手中这支兵权,便是无根浮萍,任人拿捏。”
“难道便束手待毙,任由他们肆意屠戮我们的人?”赵六胸口剧烈起伏,咬牙沉声发问。
“自然还要回赠他一份厚礼。”
姜离指尖重重落在舆图上,那条连通京城与边关的驿道。
“赵六,挑选三名死士,换上寻常百姓便服。带上伪造的九皇子谋反罪证,大张旗鼓走官道赶路。务必叫北狄细作看见,也要叫三皇子安插在此地的眼线探知消息——九皇子打算于边关起兵哗变。”
赵六稍稍一怔,转瞬了然。
“是死间。此去九死一生,只为将假情报送到对手耳中。”
“不止于此。”
姜离回身落坐案前,提笔蘸饱浓墨。原先写予萧景珩的亲笔密信,直接凑到烛火之上点燃。
信纸燃成点点黑灰,悠悠飘落在地。她铺开一张全新宣纸,笔锋凌厉,落字铿锵。
“传讯萧景珩,原定交接方案全数作废。新指令,只四字:请求勤王。”
笔尖摩擦纸面,沙沙轻响,如同春蚕啃食桑叶。
姜离落笔写下一行大字:边关兵变,恳请殿下速速勤王。
封好书信,递到心腹手中。
“这封信走隐秘暗道送出。但要刻意泄露行迹,让三皇子的探子半路截获半封书信。三皇子生性多疑,一旦认定九皇子打算在边关拥兵自立,必定要分出兵力前来镇压。如此一来,京城施加在萧景珩身上的重压,便能稍稍缓解。”
赵六抱拳领命,转身快步离去筹备。
营帐之内,又只剩姜离孤身一人。
烛火摇曳,长长的影子投射在舆图之上,恰好覆住三皇子府所在的京城方位。
她静静吹干墨迹,指尖在案面缓慢叩击,一声一声,沉重而有序。
半个时辰转瞬而过。
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,似暴雨敲打地面,直直冲到帐前。
一名斥候翻身滚落下马,连滚带爬冲进大帐,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惶。
“夫人!急报!三皇子派往京城的传令队伍,行至十里坡,忽然调转马头!”
姜离手中茶盏悬在半空,袅袅热气升腾,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。
“去往何方?”
“朝着边关疾驰而来!先锋铁骑距离我们营地,已然不足三十里!”斥候声音发颤,分不清是寒风吹冻,还是心中震骇,“对方像是被怒火冲昏头脑,全然不顾京城眼下乱局,执意挥师北上。”
姜离轻轻放下茶盏,杯底撞上木案,一声清响。
她缓步走到帐帘之前,抬眼望向北方沉沉夜幕。
远方尘土隐隐飞扬,凛冽寒风之中,裹挟着扑面而来的浓重杀机。
“看来这一剂猛药,药力是重了些。”
指尖抚过腰间佩剑冰凉剑鞘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“既然贵客心急匆匆登门。那我们,便备好烈酒,好好迎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