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帐外马蹄轰鸣,如闷雷碾过大地。
震得案头烛火剧烈晃荡,火苗几欲被狂风掐灭。
半个时辰之后,关隘十里之外。
五千铁骑如黑色海潮骤然驻马。连片火把绵延,化作一条灼火龙脉,将沉沉夜空烧得赤红。
领兵大将崔烈勒马阵前,玄甲凝着寒芒,长矛直指城关城头,声如洪钟滚滚传开。
“速速交出妖妃姜离!不然,踏平此关,鸡犬不留!”
他当众宣说手中握有九皇子同姜离密谋造反的铁证,一字一句,皆是射向关内军心的毒箭。
城头之上,魏平依计行事。
甲胄刻意穿得歪斜,面上满是惶急之色,在敌方游骑视野之中来回奔走。时而对着粮仓方向长长叹气,时而厉声呵斥几名装作体弱抱病的士卒。
流言生了翅膀,顺着晚风飘向敌营。
姜离惊惧成疾,卧榻垂危;边关粮草枯竭,军心早已涣散。
崔烈登上高坡,抬眼远眺。城头旌旗歪斜,守军个个面带菜色。
心底残存的那一丝疑虑,尽数消散。
他冷笑一声,长矛归鞘。
“不必强攻。切断水源,围上三日,关内自乱。”
敌军当即后撤安营扎寨,只遣游骑四处巡弋,死死封锁所有取水通道。
正中姜离下怀。
若是强攻,崔烈必然求速战速决;选择围困,便是送给她脱身的空隙。
只是她要的从不是闭关死守,而是金蝉脱壳。
夜深。月色隐入厚云,边关万籁俱寂。
姜离一身紧身夜行衣,墨色衣料融进无边暗夜,唯有一双眸子清冷静冽。
她没有去往原定的暗河密道——那处要道,早已被敌方细作盯死。
身侧十人精锐紧随,一行人悄无声息滑进荆棘遮掩的坑洞入口。
是前日暴雨冲刷出来的一处废弃旧矿,就连本地向导,都不知晓这条秘径。
矿洞深处潮湿阴冷,腐朽木屑混着湿土腥气扑面而来。
众人敛息屏气,脚下青苔湿滑,头顶岩壁摇摇欲坠。水珠间断坠落,叮咚作响,在幽深矿道里来回回荡,像一声声倒计时的心跳。
姜离走在最前面,掌心紧攥一枚特制烟弹,指尖用力,泛出青白。
约莫一炷香脚程,前方漏进淡淡天光,正是矿洞通往敌营后方的出口。
姜离抬手,示意所有人原地隐蔽。
取出火折子,微弱火光映亮烟弹表面一道道诡秘纹路。
里面混着硫磺与腐草碾磨的药粉,点燃不见明火,只涌大团青绿浓烟,腐臭刺鼻,极似瘴气瘟疫发作。
“点燃。”
她语声压到极低,字字不容违抗。
引信滋滋灼烧。
转瞬,青绿色浓烟随风舒展,如同毒蛇蜿蜒游走,漫向敌营驻地。
烟气所过,边上草木快速萎蔫,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四下弥漫。
敌营顷刻大乱。
哨兵惊骇嘶吼:“是瘟疫!瘴气来了!”
睡梦中的士卒猛地惊醒,嗅到恶臭,不少人当场反胃呕吐。
崔烈披甲冲出大帐,望见漫天绿雾笼罩营盘,心头巨震。
戍边将士最惧从不是正面厮杀,而是疫病蔓延。一旦瘟疫传开,五千铁骑尽数埋骨此地。
“撤!全军后撤三十里!”
崔烈声音发颤,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。
敌军已成惊弓之鸟,争相翻身上马奔逃。杂乱马蹄、呼喝惨叫混作一团,通往后山的通道,就此彻底空了出来。
矿洞之中,姜离静静听着外面的混乱喧嚣,面无表情拍去掌心尘土。
不敢多做停留,领着十人沿着预先勘定的路线连夜急行,一路不曾歇脚。
百里之外,一座荒废山神庙。
残破佛像大半埋在荒草之间,月光自坍塌的屋顶斜斜洒落,落在姜离肩头。
夜行衣早已换下,一身粗布麻衣,发髻松松散乱,瞧着和逃难流民别无二致。
身后众人筋疲力尽,却无人敢出声惊扰,只是静静望着她。
姜离自怀中取出一叠官文牒册,是她边关主事的身份凭信,纸上鲜红官印赫然在目。
抬手尽数丢进面前火堆。
火舌一卷,纸页蜷曲灼烧,跃动的火光在她瞳仁明明灭灭。
片片纸灰随风飘散。
至此,她与大雍朝堂之间,最后一层明面羁绊,一刀斩断。
姜离缓缓起身,轻轻掸去衣摆尘土。目光扫过众人身上残留的军营标识,神色沉静,如一汪深潭。
“从今往后,我们,便是流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