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连绵的山林被一层阴寒的雾气笼罩。

沈砚借着林木的掩护急速穿行，敛墟藏踪秘术全力运转，周身所有的灵力波动尽数向内收敛。此刻的他，没有半分修士的灵气光晕，心跳、呼吸、肉身的气息全部被真墟之力抚平，融入周遭山野的沉寂当中。远远望去，他就如同一块暗褐色的岩石，混迹在参天古木与丛生灌木之间，很难被神识探查捕捉。

可他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
方才山腹之内的厮杀耗损了大量心神，接连催动墟力破阵、对抗玄影的金丹攻势，让他体内的真墟本源也泛起阵阵疲惫的钝痛。后背处，被灵力余波震出的内伤隐隐作痛，每一次大幅度的腾跃，都牵动着受损的经脉。

他的脑海之中反复回荡着林小石最后的笑容，还有苏晚、周禾选择断后时决绝的呐喊。

那不是幻觉，是血淋淋的现实。

三位一同走过荒泽险境的同伴，一个已经倒在了幽谷岩洞，另外两个落入青云宗之手，被押回囚牢。玄影对外放出的死讯，刻意宣称沈砚已经葬身锁天大阵，这是青云宗的障眼法。高层打算用一场虚假的胜利，震慑宗门之内开始动摇的底层弟子，将刚刚萌芽的求真之心强行掐灭。

一旦这个谎言长久流传，林小石的牺牲，苏晚与周禾的坚守，都会被歪曲成叛乱余孽的覆灭，被钉在宗门的耻辱告示之上，任由后世之人误解。

沈砚攥紧了拳头，指节泛白。

悲痛化作沉埋心底的执念，却没有化作盲目的怒火。他清楚现在返回营救等同于自投罗网。青云宗五大长老必然早已预判他可能折返，囚牢周边，极有可能布下了天罗地网，就等着他自投罗网。

当务之急，是冲出幽谷的辐射范围，彻底摆脱青云宗第一层包围圈，踏入广袤无边的荒泽腹地。唯有活下去，壮大真道的力量，将来才有机会撕开伪道层层的伪装，救出身陷囹圄的同伴，告慰林小石的亡魂。

呼呼的夜风穿过树梢，带来远处隐约的呼喊。

“扩大搜索范围！长老下令，仔细搜查每一处山谷，岩石缝隙，绝不放过任何可疑痕迹！”

“执事大人吩咐，哪怕沈砚重伤逃遁，也不可能短时间脱离百里幽谷。分成五队，横向地毯式扫查！”

一道道火把的光亮，在后方的山脊之间亮起。数十名青云宗的外门、内门弟子，以小队的形式铺开，沿着群山的脉络展开搜捕。外围的执事手握罗盘，灵力注入其中，试图捕捉残留的气息波动。

虽然四重锁天大阵已经破碎，可高层在幽谷外围，还安排了多层巡逻封锁。玄影低估了沈砚的破局能力，却不代表整个青云宗的围剿计划就此作废。

沈砚压低身形，身子紧贴着倾斜的岩壁，缓缓移动到一处陡坡之下。他的神识向外轻轻铺开，小心翼翼避开那些来回扫动的神识浪潮，分析前方巡逻队伍的排布。

左侧三支小队，横向推进。右侧两道隘口，被两名执事驻守。唯一相对薄弱的缺口，位于东南方向一处断崖。断崖之下便是荒泽的边缘地带，崖壁陡峭，乱石丛生，寻常修士不会选择从那里突围，也是防守力量最稀薄的位置。

风险与机遇并存。

断崖高度接近百丈，崖壁布满锋利的怪石，坠落便是粉身碎骨。可眼下，这是他唯一的出路。

沈砚屏住呼吸，借着灌木阴影的掩护，低伏身躯向着东南断崖的方向潜行。途中一队巡逻弟子从距离他不足三十丈的林间小道走过，火把的火光扫过他身旁的树干，灼热的光芒几乎擦过他的肩头。

几名弟子边走边交谈，话语顺着晚风传入沈砚耳中。

“执事长说了，沈砚已经死在大阵里面，我们现在搜查，不过是走个过场，清理叛乱残留的痕迹。”

“那为什么还要如此兴师动众？”

“谁知道高层的想法。不过最近宗门内部流言很多，不少外门弟子对长老的决定颇有微词，这次的通告，也是为了稳住人心。”

“叛乱终究是叛乱，无论有什么理由，违背宗门便是死罪。”

听着这些对话，沈砚心中泛起一阵寒凉。

绝大多数的弟子，活在伪道编织的叙事之中，不加思索地接纳高层给出的结论。他们看不见议事堂的罗织罪名，看不见底层修士遭受的双重标准，看不见锁天大阵里那些被禁锢的本心。他们遵从着长久以来被灌输的观念，将反抗不公视作叛逆。

这便是伪道最可怕之处。

它不止依靠武力镇压，更长久地篡改认知，让被压迫者，主动维护压迫自己的秩序。

片刻之后，巡逻小队走远。沈砚不再停留，加速冲刺，穿过最后的一片密林，抵达断崖顶端。

凛冽的狂风自崖底翻涌而上，卷起碎石击打崖面。向下望去，黑暗笼罩着幽深的谷底，荒泽特有的浑浊雾气缓缓升腾，带着一股腐朽而古老的气息。

身后，远处再度传来骚动。

一名负责巡查的执事似乎察觉到这片区域气息异常，正带着数名弟子朝着断崖方向赶来。时间已经不允许他再做犹豫。

沈砚深吸一口气，真墟之力包裹全身，纵身一跃。

下坠的劲风撕扯着他的衣袍，他精准地踩在崖壁凸起的岩石之上，借着一次次缓冲卸掉下坠的冲击力。石块在踩踏之下碎裂滚落，向着幽暗的深渊坠去。他的身躯如同夜中的孤影，在嶙峋的断崖之间辗转腾挪。

就在他距离谷底还有三十余丈之时。

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怒喝。

“在那里！”

那名赶来的执事终于发现了下坠中的黑影，眼中精光暴涨，右手迅速捏诀，一道漆黑的浊化长矛凝聚而成，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，自上而下直刺沈砚后背。

长矛速度极快，转瞬即至。

沈砚身在半空，无处借力。他猛地扭转腰身，墟力向后爆发，一掌狠狠拍向长矛。

嘭！

剧烈的冲击让他下坠的速度骤然加快，手臂一阵发麻，掌缘被浊力侵蚀，生出一阵灼烧般的刺痛。他借着反冲的力道，调整落点，重重落入荒泽边缘泥泞的沼泽滩涂之中。

泥浆溅起，腥臭的泥水浸透衣衫。

他来不及擦拭身上的污泥，迅速起身，向着荒泽深处狂奔。

崖顶之上，那名执事望着消失在浑浊雾气中的身影，脸色难看至极。他可以确定，方才那人就是沈砚。所谓陨落于大阵，从头到尾都是谎言。

执事心中权衡片刻，没有贸然独自追入荒泽。荒泽之内危机四伏，就算金丹修士，也不敢轻易深入腹地。他立刻取出传讯玉符，将情报火速传回青云宗高层。

消息一路直达议事堂。

漆黑肃穆的议事大殿之内，五大长老围坐。玄影单膝跪在大殿中央，身上还带着幽谷厮杀留下的伤痕，低着头等待责罚。

当传讯的信息传入大殿，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弥漫开来。

“跑了。”为首的大长老指尖轻轻敲击扶手，声音没有起伏，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下降数分，“玄影，你告诉我，四重锁天大阵围杀，重兵布防，依旧让他逃入荒泽。你拿什么承担后果？”

玄影脊背紧绷：“属下失误。未曾料到，他的力量可以从内部瓦解伪阵。两名俘虏已经押入地牢，可供长老审问。属下请求，带领精锐死士，进入荒泽追击。”

二长老缓缓开口，目光幽深：“荒泽广袤，地脉紊乱，古浊之力泛滥。贸然派遣大批修士深入，损耗极大。沈砚如今身负重伤，流亡在外，没有资源补给，很难掀起风浪。对外的宣告不能更改，沈砚已死的消息，继续散播。”

“那便放任他在外游荡？”三长老皱眉。

“不是放任。”大长老眼中寒光一闪，“下达宗门暗赏。不公开围剿，以秘密悬赏的形式，通知游走在荒泽的散修、亡命之徒。不计手段，带回他的头颅。同时，严密看守地牢内的两名俘虏，用他们作为往后牵制沈砚的筹码。”

“只要苏晚与周禾还在我们手中，沈砚便永远有着软肋。”

命令悄然下达，一张无形的暗网，笼罩了整片荒泽。

另一边，荒泽的浓雾之中。

沈砚踉跄着停下脚步，靠在一块布满苔藓的巨石后方。四周昏暗，参天的古树交错，扭曲的树根裸露在泥泞的地面。空气中漂浮着古浊地脉散出的特殊雾气，缓慢地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。

他回头望向青云宗群山的方向。

那里曾是他修行数年之地，如今却变成了必须远离的牢笼。

往后，世间再无青云宗外门弟子沈砚。

只有一名行走于黑暗之中，传播真墟之道的逆道行者。

他抬手，抚摸胸口，脑海里闪过林小石最后的嘱托。

火种已燃，不可熄灭。

沈砚收回目光，转身，一步一步，向着荒泽更深、更幽暗的地域走去。流亡的长路，正式铺展在他的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