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逆尘醒过来时，身下是冰冷的石地。
他撑着胳膊坐起身，掌心的触感告诉他这是某种极古老的玉石，表面密布着细若发丝的刻纹，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。
头顶是一片混沌的灰白色穹顶，没有日月星辰，光线却从四面八方均匀地渗下来，照得整个空间亮堂堂的，又没有一丝温度。
他低头看了眼左臂，伤口已经彻底愈合了，只剩一道淡银色的细线嵌在皮肉里。
逆命道胎的恢复力向来如此，只要神魂不灭，肉身再重的伤也能一点一点磨回来。
他站起来，环顾四周。
这是一座殿宇。
极其空旷的殿宇，看不到边际，视野所及之处全是那种刻满纹路的玉石地面和矗立其间的巨大石柱。
石柱高得望不见顶端，柱身上同样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图案，有些像符文，有些像星图，更多的则是一些他根本辨认不出的扭曲符号。
谢逆尘伸手碰了一下最近那根石柱。
指尖刚触到柱面，那些扭曲的符号便猛地亮了一瞬，随即又暗下去。
像是沉睡的东西被惊动了，又勉强压了回去。
“别碰。”
声音从殿宇深处传来。
谢逆尘收回手，循声望去。
一根石柱后面转出来一个人。
灰白色的长袍，灰白色的头发，连眉毛都是淡得几乎透明的灰白色。
这人面容年轻，看不出年纪，五官生得极为端正清隽，一双眼睛却是极深的墨色，黑白分明得有些刺眼。
他手里提着一盏青铜灯，灯盏里燃着一簇银色的火焰，没有热度，只散发着那种和殿宇穹顶一样均匀而冰冷的光。
“你是新来的。”
灰白袍人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逆命道胎？倒是稀奇。”
“你是什么人？”
“守墟人。”
灰白袍人把青铜灯搁在一根石柱的基座上。
“这座遗墟里所有被封禁的东西，都由我看管。你方才碰的那根柱子，封的是上古仙庭第三代巡天令主的道果。碰醒了，麻烦不小。”
谢逆尘收回手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抱歉。”
“不用抱歉，你只是碰了一下，醒不了。”
守墟人在石阶上坐下来。
“倒是你，逆命道胎怎么会跑到这里来？外面那些命官不追着你满诸天跑？”
“有个命官给了我一块令牌。”
“巡天殿的命官？”
守墟人挑了下眉，那双墨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。
“有意思。谁？”
“沈砚。”
守墟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命籍司的沈砚？”
“对。”
“他还活着？”
谢逆尘看着守墟人。
“你认识他？”
守墟人没有回答。
他从石阶上站起来，走到谢逆尘面前，那双墨色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审视。
片刻之后，他忽然伸手扣住了谢逆尘的手腕。
谢逆尘反应极快，手腕一翻就要挣脱，但守墟人的手指像铁铸一般纹丝不动。
一股极冷的气息从腕间涌入，顺着经脉直窜心脉。
谢逆尘闷哼一声，逆命道胎的本能应激而动，银白色的光芒从心口炸开，将那股冷意硬生生逼了出去。
守墟人松了手。
“果然是逆命道胎，命格确实不录。”
他退后一步，语气平淡。
“但你知道沈砚为什么给你令牌吗？”
“他说这里能找到答案。”
“他是骗你的。”
谢逆尘面色未变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沈砚这个人，我认识。”
守墟人重新坐回石阶上，将青铜灯挪到自己膝边。
“他是上古仙庭初代巡天令主的转世。万古之前，仙庭立道之初，初代令主亲手写下了万古天命簿的第一笔。后来他反了。”
谢逆尘没说话。
“初代令主反了天道，被仙庭碾碎神魂，打入轮回。生生世世轮回，每一世都在巡天殿做命官，每一世都在修订天命簿，每一世都在替天道收割气运。这是天道给他的惩罚，让他亲手修订自己曾经想要推翻的东西，一遍又一遍，永无止境。”
守墟人抬起眼看向谢逆尘。
“但沈砚这一世有些不一样。他给了一个逆命道胎通行令牌。若被巡天殿知晓，他的神魂会被直接抹除。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？”
谢逆尘攥紧了袖中那块黑铁令牌。
“因为他也想破局。”
守墟人说。
“初代令主留下的执念，万古不灭。沈砚自己未必清楚，但那股执念一直在推着他走。给你令牌，是他体内初代令主残魂的意思。”
“那他说的答案……”
“遗墟里确实有答案。但不是给你的。”
守墟人指了指殿宇深处。
“这座遗墟封禁的是上古仙庭所有被抹除的真相。天命簿为何存在，天道为何收割，逆命道胎为何而生，全在里面。但每一个进入遗墟的人，只能带走一个真相。而你，谢逆尘，你是逆命道胎，天道唯一的变数。你能带走的那个真相，恰恰是天道最不想让你知道的。”
“什么真相？”
守墟人看着他，那双墨色的眼睛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。
“你进去就知道了。”
谢逆尘顺着守墟人指的方向走去。
殿宇深处有一道石门，门楣上刻着四个古篆，笔画极简，像是被刻意磨去过多次，已经看不太清楚了。
谢逆尘辨认了一会儿，依稀认出是“万古一囚”四字。
他推开门。
门后是一条极长的甬道，两壁嵌满了青铜灯盏，灯盏里燃着和守墟人手中一样的银色火焰。
甬道尽头有一方石台，台上搁着一卷帛书，帛书展开着，帛面上只有一行字。
谢逆尘走过去，低头看那行字。
字迹极工整，笔锋却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，像是写这行字的人用尽了毕生修为，一笔一划都透着决绝。
“逆命道胎者，乃天道自囚之锁。破锁者，即毁天道。”
谢逆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他伸出手，指尖触上帛面。
帛书上的字迹瞬间亮起，银白色的光芒顺着他的指尖涌入四肢百骸，像一股洪流冲进了干涸的河道。
他的神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撬动了，极细微的咔嚓一声，像是一道锁了万古的机关终于松动了一齿。
然后他看到了一些东西。
他看到沈砚站在一座极高的白玉台上，台下是黑压压的仙庭众仙。
沈砚手中握着一卷帛书，正在宣读什么。
台下众仙面色各异，有人愤怒，有人恐惧，有人冷笑。
沈砚念完之后，将那卷帛书往天上一抛，帛书化作漫天星火，照亮了整个仙庭。
然后画面碎了。
谢逆尘踉跄着后退一步，手从帛书上松开。
他大口喘着气，额上沁出一层薄汗。
那不是幻象，那是初代令主的记忆碎片，被封印在这卷帛书里。
沈砚的前世，曾经当着整个仙庭的面，烧掉了天命簿。
他烧了天命簿。
所以天道让他生生世世做命官，生生世世重新修订天命簿。
谢逆尘退出甬道，回到大殿。
守墟人还坐在石阶上，青铜灯里的银焰微微摇曳。
“看到了？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那卷帛书是初代令主留下的。他烧了天命簿之后，天道花了三千年重修，又花了三千年把初代令主的神魂磨碎打入轮回。这卷帛书是他烧簿之前偷偷藏下的，留在这里，等一个人来看。”
“等我？”
“等一个不会被天命簿收录的人。”
守墟人站起来。
“你看到了初代令主的记忆，知道了天命簿的来历。但这只是第一个真相。遗墟里封印的真相远不止这一个，可惜你只能带走一个。”
谢逆尘沉默片刻。
“沈砚知道这些吗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