浑浊厚重的雾气如同永不消散的幔帐,笼罩着整片荒泽。
脚下是泥泞发黑的沼泽,腐殖的枯枝浸泡在暗褐色的泥水之中,每一步落下,淤泥便会吞没脚踝,散发出一股古老沉闷的腥腐气息。荒泽不同于外界任何一处试炼险地,这里没有精心划分的试炼区域,没有宗门设立的安全标识,唯有混乱狂暴的古浊地脉,在地底深处无休止地翻涌震荡。
沈砚缓缓拔出陷入淤泥的脚掌,泥浆顺着裤管滴落,在地面砸出细碎的水花。
自断崖纵身跃下逃入荒泽,他已经在浓雾之中跋涉了数个时辰。敛墟藏踪的秘术依旧维持运转,可长时间的催动,让本就因为之前大战受损的心神愈发疲惫。内伤蛰伏在经脉深处,每当墟力流转,便传来一阵阵钝重的刺痛,提醒着他先前那场死战留下的创伤尚未愈合。
他停下脚步,背靠一块半埋在泥沼当中的巨大黑石,短暂休整。
视线穿透层层叠叠的灰雾,四周的古树扭曲怪异,树干向着不同的方向歪斜生长,裸露在外的树根如同虬结的巨蟒,扎入漆黑的沼泽深处。空气中浮动的古浊雾气,与灵域禁区之内的伪月华浊力有着本质的区别。伪月华是伪天刻意加工之后的产物,带着驯化、扭曲生灵的意图;而荒泽的古浊,是这片大地最原始的残留力量,混乱、狂暴,却不存在刻意的欺骗。
沈砚闭上双眼,调动真墟缓缓呼吸。
一缕缕古浊雾气被牵引而来,顺着鼻腔涌入体内。真墟如同精准的滤网,将狂暴能量当中的杂质剥离,提取出深处潜藏的本源气息,缓慢修补着破损的经脉。温热的力量流淌四肢百骸,撕裂般的痛感稍稍缓和,可他不敢过度吸收。荒泽地脉混乱无序,贸然大量汲取古浊之力,很容易导致力量暴走,暴露自身踪迹。
脑海之中,不断回放着幽谷岩洞最后的画面。
林小石燃烧自身道念倒下的模样,苏晚与周禾毅然转身断后的背影,玄影冰冷无情的命令,还有那一道对外宣告他已经陨落的谎言。
青云宗对外昭告,沈砚死于锁天大阵崩塌。
这个谎言,就是一把双刃剑。
短期之内,不少在外游历的修士会以为他已经身死,追捕的热度会出现短暂的回落。可高层心中清楚真相,大长老下达的秘密悬赏,已经悄然传遍荒泽之内的散修与亡命之徒。没有公开的告示,没有光明正大的通缉,却以高额的修炼资源作为诱饵,引诱混迹荒泽的各路狠人搜寻他的踪迹。
暗处的猎杀,往往比明面的围剿更加凶险。
你永远不知道,沼泽的迷雾里,哪一个看似普通的散修,便是为了悬赏而来的杀手。
“当务之急,寻一处隐蔽的落脚点,稳固伤势,再打探地牢之中二人的近况。”沈砚低声自语。
营救不能急于一时。如今的他,属于流亡之身,没有宗门作为后盾,资源匮乏,伤势未愈。贸然折返青云宗,只会让林朔的牺牲彻底白费。唯有自身变强,挖掘真墟更深层次的秘密,拥有足以撼动伪道局部力量的实力,才有谈判与救人的资本。
就在他思索前路之时,远处的浓雾当中,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。
脚步声刻意放轻,却依旧踩过沼泽浅水,发出细微的哗啦声响。不止一人,大约三到四名修士,正在朝着这片区域靠近。他们的神识没有肆无忌惮地横扫,而是收敛到极小的范围,小心翼翼地探查周遭环境。
典型的猎杀者姿态。
沈砚立刻屏住呼吸,将身躯向黑石后方再挪半寸,整个人贴紧粗糙冰冷的石面,墟力向内极致收缩,生命迹象无限趋近于一块无生命的岩石。
片刻之后,四道身影自迷雾当中走出。
四人穿着杂乱,服饰没有统一的标识,腰间悬挂着各式残破的法器,面上带着常年在险地挣扎磨砺出的凶悍。他们目光锐利,手中握着感应地脉波动的罗盘,罗盘的指针不停左右晃动,受荒泽混乱地脉的干扰,很难精准锁定目标。
“执事传下的暗赏消息,说那名叫沈砚的叛逆,逃进了荒泽。”左侧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男子压低了嗓音,“长老说了,活要见人,死要见头。只要拿下他,便可换取三枚淬灵丹,还有进入宗门次级秘境的资格。”
“传闻他死在了锁天大阵,会不会消息有误,我们白白耗费时间?”另一名瘦高的散修皱起眉头,扫视四周茫茫雾气,“荒泽这么大,地脉紊乱,想要找一个刻意隐匿气息的修士,如同大海捞针。”
“高层放出死讯,不过是安抚宗门弟子的幌子。传讯的执事暗中交代,沈砚成功突围。”刀疤男冷嗤一声,“别管背后的恩怨,我们只需要完成任务拿到报酬。就算抓不到,多搜寻荒泽里的天材地宝,也算不虚此行。小心一点,荒泽之中,不止有我们的竞争者,还有被伪道排斥异变的妖兽。”
四人继续向前缓慢搜查,距离黑石的位置,最近之时不过二十余丈。
沈砚藏在石后,冷静观察四人的站位与修为。四名散修,三名引气后期,领头的刀疤男子堪堪触碰到金丹初期的门槛,根基虚浮,依靠掠夺资源强行堆起境界,与玄影那种正统培养出来的金丹有着不小的差距。
若是被发现,他有把握将四人击溃。可一旦开战,灵力碰撞产生的波动,会扩散至很远的区域,吸引更多搜寻者前来。现在的他,最忌讳无谓的战斗,暴露自己的方位。
他静待四人慢慢走远,直到脚步声被厚重的雾气吞没,才缓缓松了一口气。
危机暂时避开,却也为他敲响警钟。
荒泽不再是之前执行任务时,可以相对从容探查的历练场地。现在整片荒泽,已经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猎网,而他就是猎物。
沈砚离开黑石,选定西北方向继续深入。越是靠近荒泽腹地,古浊地脉的力量越是强盛,混乱的能量可以进一步干扰外界修士的神识探查。危险固然成倍提升,可同样也是最好的隐匿庇护所。
越往深处前行,周遭的环境愈发诡异。
一些深埋于沼泽之下的残破断壁,断断续续露出泥面。断裂的石柱、风化模糊的石刻,在岁月与沼泽的侵蚀之下残破不堪。这些遗迹不知存在了多少万年,不属于青云宗记载当中任何一个已知的上古宗门。石柱之上,隐约刻着扭曲的纹路,纹路之中,散发着一丝微弱却熟悉的波动,和他体内的真墟力量隐隐呼应。
沈砚停下脚步,弯腰擦拭一根露出泥沼的石柱。
泥浆被拨开,古老的图案显露出来。图案描绘着一群修士,背离高悬于天际的一轮虚幻明月,扎根大地,引用地底浊力修行。画面的末尾,一道自苍穹落下的白光,向着那群修士轰然碾压。
这是一段被抹去的历史碎片。
伪道诞生之前,曾经存在着一批依靠大地本源修行的求道者。他们的修行理念,与如今的真墟之道不谋而合。
“难道很久以前,就有人走上了逆道的道路?”
沈砚的心中生出巨大的疑问。
伪天的统治,究竟持续了多久?青云宗,乃至整片修仙世界流传的历史,又有多少是经过篡改之后的谎言。灵域、月华、伪道,这一整套体系,是一步步搭建而成,还是从远古时代,便强行接管了这片天地。
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,却没有答案。石刻风化过于严重,更多的信息,已经被漫长的时光彻底消磨。
他站起身,将疑问埋藏心底。现在不是深究远古秘史的时候,生存永远排在第一位。
继续向着腹地穿行。
数个时辰之后,天色缓缓暗沉,荒泽的夜晚降临。雾气的颜色转为深灰,气温骤然下降,沼泽水面泛起淡淡的寒气。远处沼泽深处,传来妖兽低沉的嘶吼,嘶吼声此起彼伏,在空旷的泽地之间回荡。
沈砚的目光扫过前方一处凸起的高地。
那是一处塌陷之后形成的岩洞,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盖,隐藏在几株巨大古树的后方,位置隐蔽,不容易被路过的修士或者妖兽发现。
他小心上前,挥剑斩断缠绕洞口的藤蔓。
岩洞内部不算宽敞,干燥平整,没有妖兽栖息的痕迹,似乎很久以前便被遗弃。岩洞的最内侧,地面有一道细微的裂隙,地底的古浊之力顺着裂隙缓缓溢出,使得洞内的能量浓度高于外界。
绝佳的临时据点。
走入岩洞,沈砚取出几块碎石,简单封堵洞口边缘,只留下一条可供观察外部缝隙。做完一切,他盘膝坐于岩洞深处,开始静下心调理伤势。
真墟之力缓缓运转,与裂隙涌出的古浊能量交融。
经脉之中受损的位置,在本源力量的滋养之下缓慢修复。同时,他开始复盘整场幽谷之战。
和玄影的对战,让他清晰意识到境界带来的硬伤。他依靠真墟克制伪力的特性,可以瓦解阵法,打乱金丹修士的攻势,可正面长时间鏖战,自身底蕴依旧不足。真墟完成第二次固化之后,潜力巨大,可他还没有完全挖掘出这份力量的上限。想要对抗伪道庞大的体系,仅仅依靠现有的力量远远不够。
还有敛墟藏踪。
目前的秘术,只能够做到隐藏气息,躲避普通的神识扫描。一旦遇上长老级别强者的深度探查,依旧存在暴露的风险。他需要改良这套秘术,让隐匿能力更进一步。
除此之外,如何建立联络,打探青云宗地牢的情报,也是一大难题。
他如今被视作死人,公开接触旧日相识,极有可能将对方拖入险境。
种种难题摆在面前,前路一片迷雾。
可每当脑海当中浮现林小石最后的笑容,心中那股动摇便被坚定取代。
已经没有回头路。
要么在流亡的黑暗之中倒下,要么劈开伪道的重重迷雾,闯出一条属于真墟的道路。
岩洞之外,荒泽的夜色愈发深沉,猎杀者还在迷雾之中来回搜寻,危险从未远去。
沈砚睁开双眼,漆黑的眸子里褪去了旅途的疲惫,只剩下沉静的决绝。
踏入荒域,只是流亡之路的开端。
一场横跨整片天地,对抗万古谎言的漫长征途,自此正式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