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不知道。每一世轮回,初代令主的记忆都会被天道抹除。沈砚只是沈砚,一个巡天殿命籍司的命官。但他体内的残魂在推他走向你。你信不信,他此刻正在被巡天殿追捕?”
谢逆尘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令牌上有巡天殿的印记。他给你令牌的那一刻,印记就暴露了。”
守墟人提起青铜灯,往殿宇的另一侧走去。
“你该走了。遗墟的出口在那边。出去之后,你会落在诸天边界,那里是天道法则最薄弱的地方。沈砚如果逃出来了,会在那里等你。”
“如果逃不出来呢?”
守墟人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就没有如果了。逆命道胎的宿命,从来都是一个人走。”
谢逆尘没再问。
他往守墟人指的方向走去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守墟人没有名字。”
灰白袍人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“活得够久了,名字早就忘了。不过你可以叫我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算了。就叫守墟人吧。”
谢逆尘点了点头,大步走向出口。
出口是一道和入口一样的银白色裂隙,他迈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,守墟人还站在原地,青铜灯里的银焰映着他的灰白长发,那双墨色的眼睛隔了很远依然清晰。
谢逆尘迈了出去。
白光再次吞没他。
这一次坠落的时间短了许多,几乎只有一瞬,他的脚就踩在了实地上。
冷风灌进衣领,夹杂着细碎的冰晶和砂砾。
他睁开眼,面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,天空是浓重的铅灰色,低低压着地面。
荒原上没有草木,没有河流,只有裸露的岩石和一层薄薄的霜。
诸天边界。
他环顾四周,荒原上空无一人。
沈砚不在。
谢逆尘攥紧了袖中的黑铁令牌,令牌的边缘硌着掌心,冰凉而坚硬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铅灰色的天穹上开始飘下极细的雪粒,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,融化成细小的水珠。
然后他转身,往荒原深处走去。
身后雪地上的脚印,一道一道,很快被新雪覆盖。
他走得不算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左臂的旧伤在寒气里隐隐发酸,他把怀里的半截玉簪攥得更紧了些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他忽然停住脚步。
前方的岩石后面有一个人影。
玄色长衫,腰间白玉牌已经碎了半边,牌面上“巡天”二字只剩了一个“巡”。
沈砚靠在岩石上,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血渗出来染透了半边衣袍,在极寒的天气里凝成暗红色的冰碴。
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但那双极淡的眼睛还睁着,看见谢逆尘时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出来了。”
谢逆尘走过去,蹲下身。
他伸手去查看沈砚肩上的伤,沈砚没躲。
“巡天殿的人呢?”
“甩开了。”
沈砚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命籍司的同僚追了我半天,在边界线上停住了。他们不敢越界。”
“你知道他们会追你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把令牌给我?”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雪落在他脸上,融化成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,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。
帛书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,只能依稀认出封口处那方朱红小印。
是之前他在落霞村拿出来的那卷天命簿的副本。
“落霞村那一页空了之后,我查了命籍司所有存档。”
沈砚说。
“万古以来,天命簿上一共出现过七次空白页。每一次空白页出现,都对应一个逆命道胎。但每一次,逆命道胎都在三年之内被天道困入轮回裂隙,永世不得脱身。”
他看着谢逆尘。
“我不想看你成为第八个。”
谢逆尘没说话。
他撕下自己道袍的下摆,替沈砚把肩上的伤口缠起来。
动作很粗糙,布条缠得歪歪扭扭,但好歹止住了血。
沈砚由着他摆弄,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。
“你在遗墟里看到了什么?”
沈砚问。
“你的前世。”
谢逆尘系紧布条。
“你烧过天命簿。”
沈砚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我猜到了。令牌上的印记暴露之后,巡天殿的人说我是叛徒,说我体内的残魂在作祟。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。”
“想不起来也好。”
谢逆尘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血和雪。
“初代令主的事已经过去了。你是沈砚,不是他。”
沈砚仰头看着他。
“你恨我吗?”
“恨你什么?”
“恨我是巡天殿的人。恨我前世写下了天命簿。”
谢逆尘低头看着他。
雪越下越密,铅灰色的天穹压得更低了。
荒原上的风卷着雪粒打在两人身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谢逆尘忽然伸出手,把沈砚从岩石上拉起来。
“我要是恨你,在落霞村就杀了你了。”
他说。
“你救了我一命。我也救你一命。两清了。”
沈砚被他拉起来,踉跄了一下,站稳了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相隔不过一尺。
雪落在他们之间,细细密密的,像一层薄纱。
“接下来去哪儿?”
沈砚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谢逆尘松开手,望向荒原尽头。
铅灰色的天穹下,地平线模糊不清,天与地仿佛融成了一体。
“你是命官,你知道诸天边界之外有什么。”
“诸天边界之外是轮回裂隙。”
沈砚说。
“天道专门用来困住逆命道胎的地方。”
“那就去轮回裂隙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个不该活着的人。”
谢逆尘把黑铁令牌收进怀里。
“天道困了我八辈子,我总得去看看,那些困住我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他往荒原尽头走去。
沈砚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跟了上去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茫茫雪原上,脚印在身后拖出长长的一串。
风雪渐渐大了,将他们的身影一点一点吞没。
走了很远之后,沈砚忽然开口。
“谢逆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怀里那截玉簪,是谁的?”
谢逆尘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我阿娘的。”
他说。
沈砚没再问。
风雪吞没了他们的声音,也吞没了他们的背影。
荒原尽头,铅灰色的天穹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,透出一线浑浊的光。
那光落在地上,照出一小片畸形的影子。
谢逆尘往那道裂隙走去。
沈砚跟在后面,两人之间隔了三步远。
三步之外,天道看着他们。
……
轮回裂隙的入口和谢逆尘想的不太一样。
他以为会是一条幽深漆黑的甬道,或者是一座古老石门。
实际上什么都没有。
荒原尽头那道铅灰色的裂缝,走近了才发现只是一个巨大的深坑,坑口直径不过三丈,往下望去漆黑一片,看不到底。
坑壁上密密麻麻刻着符文,和遗墟石柱上那些扭曲符号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