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就是轮回裂隙?”
谢逆尘蹲在坑边,伸手在坑壁上摸了一把。
符文应声亮起,随即又暗下去。
“看着不像能困住人的样子。”
“你跳下去就知道了。”
沈砚站在他身后,面色有些凝重。
“命籍司的卷宗里记载过,轮回裂隙内部会自行生成无量幻境。每一个幻境都是一个完整的命程,跳下去的人会以为自己重新投胎转世了,在里面过完一生,临死前忽然醒来,发现自己还在裂隙里。然后再次投胎,再次过完一生,再次醒来。如此反复,永无止境。”
谢逆尘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所以你前世写下的天命簿,就是为了把逆命道胎塞进这种地方?”
沈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
“这一世的我写不出天命簿。我只是命籍司一个小小命官,每日誊抄名录,修订籍册。天命簿是天道自己写就的,我只是誊抄者。”
“你替它誊抄了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轮回的每一世都在命籍司,记不清了。”
谢逆尘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行。下去看看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沈砚拉住他的胳膊。
“你确定?命籍司卷宗里记载,万古以来进了轮回裂隙的逆命道胎,没有一个出来过。”
“你之前还说不想看我成为第八个。”
“我是说不想看你被天道困住。”
沈砚的声音沉下来。
“不是让你自己跳进去。”
谢逆尘看着他扣在自己胳膊上的手。
那只手苍白修长,指节分明,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沈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了?”
沈砚没答话。
“你怕我进去了出不来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但你知不知道,天道困我的方式从来都不是轮回裂隙。轮回裂隙只是它给外人看的幌子。它真正用来困我的,是别的东西。”
沈砚松开了手。
“什么东西?”
谢逆尘没回答。
他走到坑边,低头望着那片漆黑。
坑壁上的符文感应到他的气息,再次亮起,这一次比之前更亮了几分,银白色的光芒从坑口向坑底蔓延开去,像一条倒悬的银河。
“我下去之后,你在上面等着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不行。”
“那你跟我一起下去?”
沈砚沉默了一瞬。
“好。”
谢逆尘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脚下踩空,整个人坠入坑中。
沈砚紧跟着跳了下去。
两个人的身影被黑暗吞没,坑壁上的符文在他们身后一层一层地亮起来,又一层一层地暗下去,像是某种亘古的机关在履行它万古不变的职责。
坠落持续了很久。
谢逆尘在黑暗中睁着眼,耳畔是尖锐的风声和细碎的嗡鸣。
他能感觉到沈砚就在他上方不远处,玄色长衫的衣摆偶尔扫过他的手臂。
黑暗太浓了,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能闻到沈砚身上那股极淡的清苦味道,像是某种药材,又像是陈年的墨香。
“谢逆尘。”
沈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在黑暗里显得有些失真。
“你说天道真正用来困你的东西是什么?”
谢逆尘没回答。
坠落忽然停了。
他双脚落地的瞬间,周围猛地亮了起来。
光线柔和而均匀,像是某种巨大的光源从四面八方同时照射。
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地上,草色青翠,缀着细密的露珠。
远处有山,山间有雾,雾中隐约传来溪流的声音。
空气温暖湿润,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。
沈砚落在他旁边,踉跄了一下站稳。
他环顾四周,面色微变。
“这是幻境。”
谢逆尘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草地,踩上去松软而真实。
露水沾湿了他的靴面,冰凉的感觉清晰得无可挑剔。
他伸出手,掌心有极细微的风拂过,带着暖意。
一切都真的不能再真。
“幻境已经开始了吗?”
沈砚低声说。
“可我们才刚落地。”
“不是幻境。”
谢逆尘说。
他往草地深处走去。
沈砚跟在后面,两人穿过一片矮树林,面前豁然开朗。
一座小小的院落坐落在溪边,竹篱围绕,茅檐低垂,门前种着一棵老梅树,枝干虬结,花期将尽,零星缀着几朵残梅。
院门半掩着,里面有炊烟升起。
谢逆尘在院门外站住了。
沈砚看着他。
“你认识这个地方?”
“不认识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但我认识里面的人。”
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。
院子不大,一方石桌,几把竹椅,石桌上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两只倒扣的杯子。
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响,笃笃笃,节奏不疾不徐。
灶台前站着一个人。
灰白的长袍,灰白的头发,手里握着一把菜刀,正在切一块萝卜。
他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来。
那双墨色的眼睛和平日有些不同,柔和了许多,像是被灶火熏暖了。
“回来了?”
他说。
“饭快好了,去把手洗了。”
谢逆尘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守墟人。
“你……”
“今天拔了些笋,和腊肉一起炒。”
守墟人把切好的萝卜码进盘子里,动作熟练。
“后院的菜长得快,吃不完。你昨儿说想吃鱼,我让隔壁老陈去溪里钓了两条,养在水缸里,等会儿杀了蒸上。”
谢逆尘说不出话。
沈砚站在他身后,目光从守墟人身上移到谢逆尘身上,又移回来。
他忽然伸手拉了一下谢逆尘的袖子。
“他不是守墟人。”
沈砚低声说。
“你看他的眼睛。”
谢逆尘仔细看过去。
守墟人的眼睛是墨色的,黑白分明,和遗墟里见到的一模一样。
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映着灶火的光,暖融融的,和遗墟里那个冰冷孤寂的守墟人判若两人。
“他是守墟人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但他也是别的东西。”
守墟人——或者说顶着守墟人面容的那个东西——把萝卜倒进锅里翻炒,灶火噼啪作响,油香四溢。
他一边炒菜一边随口说:
“你们从遗墟出来的时候走得太急,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们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轮回裂隙里困着的,从来都不是逆命道胎。”
守墟人把锅盖盖上,转过身来靠着灶台,拿围裙擦了擦手。
“逆命道胎命格不录,因果不沾,天道根本困不住你。你进轮回裂隙,就跟进自己家后院一样。”
谢逆尘看着他。
“那轮回裂隙困的是谁?”
“困的是和逆命道胎结缘的人。”
守墟人抬起眼,目光越过谢逆尘,落在他身后的沈砚身上。
“天道困不住你,但它能困住所有你在乎的人。你进轮回裂隙,裂隙会为你生成一个完整的幻境命程。你在幻境里活一辈子,你在乎的人就在幻境里陪你活一辈子。你死了,幻境重置,你重新投胎,在乎的人也跟着你重新投胎。生生世世,永无解脱。”
沈砚面色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