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被天道困了八辈子。”
守墟人看着谢逆尘。
“每一世你都会遇到一个命定之人,每一世你都会动情,每一世你都会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被天道收割。你以为轮回裂隙是牢笼,其实不是。轮回裂隙是你唯一能见到他们的地方。”
谢逆尘攥紧了拳头。
“这一世。”
守墟人说。
“你遇到了沈砚。”
他转过身去,把锅盖掀开,热气蒸腾而上,模糊了他的面容。
“沈砚跳下来陪你。他以为他是来帮你的。实际上他是来把自己送进轮回裂隙的。你出得去,他出不去。他进了轮回裂隙,就再也走不了了。”
厨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灶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。
沈砚站在谢逆尘身后,面色白得像纸。
他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垂下眼去,看着自己沾了血和灰的玄色袖口。
谢逆尘沉默了很久。
“怎么让他出去?”
他问。
守墟人把菜盛出来,端到石桌上。
两碗米饭,两双竹筷,一碟腊肉炒笋,一碟清蒸鱼,一碟凉拌萝卜丝。
他摆好碗筷,在竹椅上坐下来,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上的嫩肉,放进嘴里慢慢嚼。
“你问我?”
“你既然知道这些,就一定有办法。”
守墟人咽下鱼肉,放下筷子。
“办法倒是有。”
他说。
“轮回裂隙的规则是,一命换一命。你出去,他留下。他出去,你留下。没有第三种可能。”
谢逆尘在竹椅对面坐下来。
他拿起筷子,也夹了一块鱼肉吃了。
鱼肉鲜嫩,带着姜丝和葱段的香味,和真的鱼没有任何区别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
他问。
“守墟人。”
灰白袍人笑了笑。
“遗墟里封着所有被天道抹除的真相。我在遗墟里待了太久,早就被真相腌透了。天道的力量渗进了我的骨头里,我可以在裂隙里显化任何幻境。这个院子,这顿饭,都是真的。鱼是从溪里钓的,笋是后院拔的,米是灶上现煮的。这里除了规则是假的,其他都是真的。”
“所以你可以在裂隙里自由来去?”
“可以。”
守墟人说。
“但我不会帮你选。你选自己出去,还是选沈砚出去,我不插手。”
谢逆尘放下筷子。
他转过身,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沈砚。
沈砚靠着门框,左肩的布条已经透出血来,脸色苍白,但那双极淡的眼睛很平静。
“你下来的时候就知道会这样?”
谢逆尘问。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说。
“但我大概猜到了。”
“猜到什么?”
“猜到天道不会让我白白陪你走这一趟。”
沈砚说。
“命籍司卷宗里有一页被撕掉了,我小时候偷偷看过。那一页写的是轮回裂隙的规则,和守墟人说的一模一样。我当时看不懂,现在懂了。”
谢逆尘站起来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跳?”
沈砚看着他,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映着院子里的天光,像是有一层极薄的冰在融化。
“因为我想赌一把。”
他说。
“赌你出得去。”
谢逆尘走到他面前。
两个人相隔不到一尺。
沈砚靠着门框,仰头看着他,肩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,玄色长衫被染得斑斑驳驳。
谢逆尘伸出手,把他肩上松脱的布条重新系紧。
动作还是很粗糙,但比之前小心了些。
“你赌输了。”
谢逆尘说。
沈砚笑了一下。
那是谢逆尘第一次看见他笑,嘴角微微弯起来,像一笔淡墨在宣纸上轻轻一勾,极轻极浅,却把那张清隽的脸衬得有了几分活气。
“输就输了吧。”
沈砚说。
“反正我在巡天殿待了那么多辈子,也待腻了。”
谢逆尘系好布条,手停在他肩上没松开。
“你信我吗?”
谢逆尘问。
沈砚看着他。
“信。”
谢逆尘松开手,转身走向石桌。
守墟人还坐在竹椅上,慢条斯理地吃着饭,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。
谢逆尘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说轮回裂隙困的是和逆命道胎结缘的人。那如果逆命道胎和那个人之间没有缘呢?”
守墟人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方才说,天道困的是我在乎的人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但天道怎么判定我在乎谁?它靠的是命簿上记录的命定情劫。如果命簿上没有记录呢?”
守墟人放下筷子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。”
谢逆尘看着他。
“如果我在轮回裂隙里,从来没有在乎过任何人,那裂隙还能困住谁?”
守墟人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是逆命道胎,命格不录。命簿上确实没有你的情劫记录。”
他说。
“但天道不需要命簿记录。它只需要看你的心。你心里有谁,谁就会被困住。”
“那如果我把心里的人忘掉呢?”
守墟人的墨色眼睛微微眯起来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
谢逆尘伸手探入怀中,取出那截焦黑的玉簪。
簪头的木兰花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发亮,底端刻着的“阿娘”两个字依然清晰。
他把玉簪放在石桌上,推到守墟人面前。
“你说这个院子里除了规则是假的,其他都是真的。”
他说。
“那这个也是真的吗?”
守墟人看着那截玉簪,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他伸出手,指尖触上簪身。
银白色的光芒从簪头木兰花上亮起来,照亮了整张石桌。
光芒中,一个模糊的人影浮现出来。
女子的轮廓,面容看不真切,但那双眼睛和谢逆尘如出一辙。
谢逆尘看着那个人影。
“阿娘。”
人影没有回应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尊无声的塑像,银白色的光芒勾勒出她的轮廓,温柔而沉默。
守墟人收回手,光芒熄灭,人影消散。
玉簪还是那截玉簪,静静地躺在石桌上。
“你阿娘的魂魄早就不在了。”
守墟人说。
“天道收割道果的时候,连神魂本源都碾碎了,轮回里找不到她。这截簪子上只剩她的一缕执念,是你自己用逆命道胎的本源养着的。你养了八年,把她养成了这个样子。她能显形,但说不出话,也没有意识。只是一缕执念而已。”
谢逆尘把玉簪收回怀里。
“她是不是天道用来困我的第一道枷锁?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把她放下呢?”
守墟人看着他。
“你要把簪子留在这里?”
“不是留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是忘。”
他把玉簪从怀里取出来,放在石桌上,退后一步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