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谢逆尘。
他看见谢逆尘的眉心亮起一道银白色的细纹,那是逆命道胎的本源印记。
银纹越来越亮,谢逆尘的周身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晕,将他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。
然后谢逆尘伸手,探入自己的心口。
沈砚瞳孔骤缩。
谢逆尘的手指没入胸口,没有血,没有伤口,像探入水面一样探入自己的神魂深处。
他在里面摸索着什么,眉心紧蹙,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守墟人坐在竹椅上没动,墨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片刻之后,谢逆尘从心口抽出手。
他的指尖捏着一缕银白色的光丝,极细极淡,像蛛丝一样在他指间轻轻颤动。
那是他神魂本源的一部分,八年来用来滋养玉簪上那缕执念的。
他把那缕光丝放在玉簪旁边。
“阿娘。”
他说。
“对不住。”
他松开手。
银白色的光丝落在玉簪上,玉簪猛地亮了一瞬,随即彻底暗了下去。
簪头的木兰花裂开一道细纹,花瓣碎了一角,落在石桌上,像一片干枯的花瓣标本。
那缕执念散了。
谢逆尘睁开眼。
他的脸色比之前白了几分,眉心那道银纹暗了下去,只剩下极浅的一线痕迹。
但那双眼睛比之前更亮了,像是有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搬开了。
他转过身看着沈砚。
“我把心里的人忘了。”
他说。
“现在轮回裂隙困不住我了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谢逆尘的眼睛里确实少了些什么,那种锋利之下隐隐压着的沉郁淡了许多,整个人像是卸了一副无形的重枷。
但沈砚同时看见,谢逆尘攥着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阿娘……”
“执念而已。”
谢逆尘松开拳头,指节有些泛白。
“本来就不是活人。养了八年,该放了。”
他走到沈砚面前。
“现在只剩一件事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“你心里有谁?”
谢逆尘问。
沈砚沉默。
院子里的风拂过老梅树,残梅簌簌落下,细碎的花瓣飘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。
沈砚靠着门框,肩膀上的伤还在渗血,脸色苍白,但那双淡色的眼睛很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说。
谢逆尘看着他。
“你跳下来的时候不知道轮回裂隙困的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沈砚说。
“但我跳都跳了,现在想这些也晚了。”
谢逆尘伸手扣住沈砚的手腕。
沈砚的手腕很凉,脉搏在他指腹下微弱地跳着,有些急促。
谢逆尘把他的手拉起来,按在自己心口。
“你感受一下。”
他说。
“我心里现在有谁?”
沈砚的手掌贴在他胸口,掌心下面是谢逆尘平稳的心跳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沈砚感受了很久,久到院子上空的天光开始暗下去,铅灰色的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。
“没有。”
沈砚低声说。
“你心里谁都没有。”
“对。”
谢逆尘松开他的手。
“我把阿娘忘了,现在心里空的。但你还在这里。轮回裂隙困不住我,也困不住你。因为我们之间没有缘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“没有缘?”
“命簿上没记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天道没在你我之间画过线。你跳下来是因为你自己想跳,不是因为天道让你跳。所以裂隙不认你。”
守墟人在竹椅上笑了一声。
“聪明。”
他站起来,把碗筷收进厨房。
“轮回裂隙的规则是困住和逆命道胎结缘的人。你们俩之间没缘,裂隙拿你们没办法。但有一条,你们得一起走出去,不能一前一后。一前一后,裂隙会把后出去的那个人判定为‘留下’。”
谢逆尘看了沈砚一眼。
沈砚从门框上直起身来,肩上的伤扯得他皱了皱眉,但没出声。
“走吧。”
谢逆尘说。
他往院门走去。
沈砚跟在后面,两人并肩迈出院门的那一刻,身后的院子猛地暗了下去,像是被人吹灭了一盏灯。
谢逆尘回头看了一眼,竹篱,茅檐,老梅树全都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来时的那个深坑底部,坑壁上刻满了符文,银白色的光芒正一层一层地暗下去。
他们站在坑底。
头顶是那个三丈宽的坑口,铅灰色的天穹从上面漏下一小片光。
“上去了。”
谢逆尘说。
他伸手揽住沈砚的腰,逆命道胎的本源之力涌出,银白色的光裹住两人,拔地而起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,坑壁上的符文擦着身侧掠过,一道一道暗下去,像是亘古的机关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缕灵力。
他们冲出坑口,落在荒原的雪地上。
谢逆尘松开手。
沈砚踉跄了一下站稳,回头望向身后的深坑。
坑壁上的符文已经全部暗了,整座裂隙变成了一口死寂的枯井,什么也没有了。
“裂了。”
沈砚说。
谢逆尘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
他抬头望向天际,铅灰色的天穹比之前更低了,雪越下越大,几乎看不清远处的景象。
“走吧。”
他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谢逆尘往荒原深处走去。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
沈砚跟在他身后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茫茫雪原上,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。
谢逆尘走了一段路,忽然停下来。
“沈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方才在院子里说,你跳下来的时候不知道轮回裂隙困的是谁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。”
谢逆尘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你还要跟着我走?”
沈砚站在雪地里。
铅灰色的天穹下,他玄色的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肩上的布条又被血浸透了,面色苍白得像雪。
他看着谢逆尘,那双极淡的眼睛里映着漫天飞雪。
“你心里谁都没有。”
他说。
“我跟着你走,是因为我想跟。和天道没关系,和命簿没关系。”
谢逆尘看了他很久。
“那就跟着吧。”
他转过身继续走。
沈砚跟上去,这一次他走得近了些,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。
风雪吞没了他们的身影,荒原尽头那道裂隙在天穹下缓缓合拢,像是天道合上了一只眼。
但另一只眼还睁着。
……
他们走了三天才走出荒原。
三天里沈砚的伤恶化过一次。
第二天夜里他烧得厉害,整个人蜷在岩石背风处,浑身滚烫,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些听不清的话。
谢逆尘守了他一夜,把自己道袍上仅剩的几块干净布条全撕了给他换药。
逆命道胎的本源可以修复自己的肉身,但救不了别人。
谢逆尘试过把本源之力渡进沈砚经脉,银白色的光进了沈砚体内就散掉了,留不住。
天亮的时候沈砚退了烧,自己醒过来,看见谢逆尘坐在旁边,眼下青黑一片。
“你一夜没睡?”
“你夜里叫了几次。”
谢逆尘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肩颈。
“喊的是‘令主’。”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大概是我前世的事。”
“嗯。”
谢逆尘没追问。
他把水囊递过去,沈砚接过来喝了两口,喉结上下滚动。
荒原上的雪水冰冷刺骨,他喝完之后脸色好了些,撑着岩石站起来。
“往哪儿走?”
“落霞村的方向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我得回去一趟。”
“回那个烧掉的村子?”
“嗯。”
沈砚没问为什么,把水囊收好就跟上了。
两人穿过荒原边缘的碎石地带,地貌渐渐有了变化,裸露的岩石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苔藓和枯草,空气里的寒气也没那么锋利了。
第三天傍晚,他们站在了一道缓坡上,坡下是一片焦黑的废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