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霞村。
谢逆尘站在坡顶看了很久。
几个月前他离开这里时,村子还冒着烟,灰烬是热的。
现在那些灰烬早就冷透了,被雨雪浸过,结成了一层黑硬的壳。
断壁残垣间长出了几丛野草,枯黄瘦弱,在风里瑟瑟地抖。
那棵烧了一半的老槐树还歪在村口,焦黑的枝干上居然抽出了一簇新芽,嫩绿色的,小得可怜。
谢逆尘走下去。
沈砚跟在后面,脚步踩在焦土上发出细碎的碎裂声。
谢逆尘在村子中央停下来。
那里原本是村中空场,立着一座石磨,现在石磨碎成了几块,散在地上。
他蹲下身,从碎石下面扒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块木牌,烧得只剩半截,上面刻着的字迹模糊不清,依稀能辨认出“落霞村”三个字。
他把木牌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,笔画极浅,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。
谢逆尘凑近了看,那行字写的是:谢氏子,生于天历九千八百二十三年七月初九。
“这是你的生辰?”
沈砚蹲在旁边问。
“嗯。”
谢逆尘把木牌收进怀里。
“我阿娘刻的。村里所有孩子出生的时候都会刻一块木牌,挂在祠堂里。全村九十三口人,九十三块木牌。天火落下来的时候祠堂烧得最干净,什么都没剩下。只有这一块,被我阿娘提前摘下来了,塞在我怀里。”
他站起来,往村后走去。
村后是一片缓坡,坡上曾经是村里的坟地。
天火把坟地也烧了,但坟地里的尸骨本来就在土里,火烧了地面上的墓碑和野草,地下的尸骨反而还在。
谢逆尘在一块被烧得只剩巴掌大的残碑前停下来,蹲下身,用手扒开焦土。
沈砚站在他身后看着。
谢逆尘扒了一会儿,手指碰到了一块硬物。
他把它挖出来。
是一具完整的骸骨,小小的,蜷缩着,头骨上有几道裂纹。
“这是村东头老李家的孩子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叫阿宁,六岁。天火落下来的时候她娘抱着她往外跑,锁链缠上了她娘的脚踝,她娘把她扔出去,自己没跑掉。阿宁摔在石头上,头骨裂了,死在她娘前面。”
他把骸骨放回去,用焦土重新盖好。
“你为什么要回来?”
沈砚问。
谢逆尘没回答。
他继续在坟地里翻找,一具一具地把那些没烧尽的骸骨挖出来,摆放整齐。
沈砚看了一会儿,也蹲下来帮忙。
两个人沉默地在焦土里翻找了一整个下午,把坟地里能找到的骸骨都挖了出来,挨个摆好。
一共二十七具,都是天火落下来时来不及跑的老人和孩子。
天黑的时候谢逆尘在坟地旁边找了个没烧透的木桩,用掌心的银白色光芒引燃了。
火堆不大,但在漆黑的废墟上格外显眼。
他坐在火边,从怀里取出那截断裂的玉簪,放在火光下看。
簪头的木兰花碎了一角,断口处焦黑粗糙。
沈砚坐在他对面,左肩的伤用新换的布条缠着,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。
他往火堆里添了几块碎木,火星噼啪炸开,升上去,很快消失在暗沉的天幕里。
“你回来是为了给他们收尸?”
沈砚问。
“不是。”
谢逆尘把玉簪收回怀里。
“我回来是为了看看,天火落过的地方,天道会不会再来第二次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“会吗?”
“不会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天道收割过一个地方,就不会再花力气管了。这片废墟在它眼里已经没有价值了。所以这里安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打算一直跟着我?”
沈砚没犹豫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是巡天殿的叛徒。跟着我,天道迟早会找到你。”
“找到就找到。”
沈砚往火里又扔了块木头。
“反正我跳轮回裂隙的时候就没打算再回去。”
谢逆尘看着他。
火光映在沈砚脸上,把他苍白的面色染得暖了些。
那双淡色的眼睛被火光照得近乎透明,里面映着跳动的火焰,很安静。
“沈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前世烧了天命簿,天道罚你轮回万世做命官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这一世你为了我叛出巡天殿,下一世天道会让你做什么?”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说。
“可能连命官都做不成,直接打入畜生道。”
“你怕吗?”
沈砚抬眼看他。
“你怕吗?”
他反问。
谢逆尘没回答。
他往火堆里添了最后一块木头,然后躺下来,双手枕在脑后,望着天。
天是浓重的铅灰色,一颗星也没有。
“我生下来就没有怕过什么。”
他说。
“逆命道胎,天道都收不走我的命,我怕什么?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
谢逆尘看着天。
“我怕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在我前面。”
他说。
“阿娘死的时候我八岁。天火落下来,她把我扔出去,自己被锁链缠住。我看着她被火吞掉,脸上还带着笑。后来我进了遗墟,守墟人说我养了阿娘八年的执念。我把那缕执念散了。散的时候我没什么感觉,但现在坐在这里,忽然想起来她做的萝卜炖肉很好吃。”
他闭上眼。
“我怕的是这种。”
沈砚没说话。
火堆烧了一会儿,渐渐暗下去,只剩一层红彤彤的炭火在夜色里明灭。
谢逆尘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,似乎睡着了。
沈砚坐在他对面,守着那堆炭火,一直守到后半夜。
天亮的时候谢逆尘睁开眼,看见沈砚靠在旁边的石头上睡着了,左肩的伤处布条又渗了血。
谢逆尘轻手轻脚地坐起来,把火堆重新拨旺,又去村子废墟里翻找。
他找到一口没完全烧裂的铁锅,几块碎陶片,还有半袋被烧焦壳子的谷子。
他把谷子倒出来搓了搓,里面的米粒居然还是白的。
他架起铁锅,煮了一锅稀粥。
沈砚被粥的香味弄醒,睁开眼看见谢逆尘蹲在火边,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锅里搅。
铁锅架得不稳,歪歪斜斜的,粥水从锅沿溢出来,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。
“你会煮饭?”
沈砚坐起来。
“不会。”
谢逆尘用木棍戳了戳锅里的米粒。
“阿娘煮饭的时候我在旁边看过。米要煮到开花。”
沈砚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锅里的米确实开了花,但粥太稠了,跟浆糊差不多。
谢逆尘盛了一碗递给他,沈砚接过来喝了一口。
没盐没油,就是白粥,但热乎乎的,在荒凉的废墟上比什么都强。
他喝了两碗。
谢逆尘也喝了两碗。
两人把锅里的粥刮得干干净净,然后谢逆尘站起来,把铁锅扣在石头上,往村外走去。
“又去哪儿?”
沈砚问。
“找路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落霞村往东三百里有座城,叫青崖城。那里是诸天边界最大的散修聚集地,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。天道管不到那里,巡天殿也不敢随便进去。我们去那儿。”
沈砚跟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