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走出落霞村废墟时,那棵老槐树上的新芽在晨光里舒展着嫩绿色的叶子。
谢逆尘回头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往东走去。
三天之后他们到了青崖城。
青崖城比谢逆尘描述的还要大。
城墙高耸,用的是一种青黑色的巨石,石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禁制纹路,一看就是为了防天道巡天用的。
城门大开,进出的人形形色色,有穿着道袍的散修,有浑身横肉的体修,有蒙着面纱的女修,还有几个明显不是人形的异族,头上生着角,或背后拖着尾巴。
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:身上没有巡天殿的印记。
谢逆尘和沈砚混在人群里进了城。
城里的街道不宽,两旁挤满了店铺和地摊,卖丹药的,卖法器的,卖妖兽材料的,甚至还有卖命数的。
一个干瘦的老头蹲在角落里,面前铺着一块布,布上写着“改命换运,不问因果”,旁边摆着几枚黑乎乎的丹药。
谢逆尘在一个地摊前停下来。
摊主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,摊上摆着各种零碎物件。
谢逆尘的目光落在一枚黑铁令牌上,和沈砚给他那块一模一样。
“这个怎么卖?”
“五块中品灵石。”
摊主头也不抬。
“这种令牌青崖城很多?”
“不少。”
摊主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都是从诸天边界捡回来的。有人专门去边界线上蹲着,看见裂缝里掉出来的东西就捡。这种令牌多半是巡天殿的命官掉进去的,上面有印记,在城里用不了。你买去做什么?”
“看看。”
摊主看了他两眼,大概觉得这人不好惹,没再多问。
谢逆尘摸出五块灵石搁在摊上,把令牌拿走了。
沈砚跟在后面,两人走到街角僻静处,谢逆尘把令牌翻过来看了看。
牌面和沈砚给他那块一样,光洁无纹,背面却刻着一行极小的字。
“巡天殿命籍司,丙字七十九号。”
沈砚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丙字七十九号是命籍司一个低阶命官。我认得他的笔迹。”
“他死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沈砚说。
“我叛出巡天殿之前,丙字七十九号已经失踪了三个月。巡天殿对外说是派出去公干,但我查过,他的命籍在三个月前就空白了。”
谢逆尘把令牌收起来。
“青崖城有人专门捡这种令牌。”
他说。
“说明诸天边界这些年掉下来不少巡天殿的人。巡天殿在往外派人,派出去的人有去无回。”
沈砚面色微变。
“天道在布局。”
“对。”
谢逆尘看着他。
“它在找我的路上,把沿途所有可能帮我的人都清掉了。”
他们继续往城里走。
城中心有一座茶楼,三层高,檐角挂着青铜风铃,风一吹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谢逆尘推门进去,楼下大堂坐满了人,吵吵嚷嚷的,说什么的都有。
他在角落里找了张空桌坐下,沈砚坐在对面。
小二过来招呼,谢逆尘要了两碗茶和一碟花生米。
茶端上来,谢逆尘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茶是粗茶,涩中带苦,但比雪水强。
他放下碗,耳朵捕捉着周围的谈话声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,北边的天命城出事了。一夜之间,城里所有巡天殿命官全死了,死法一模一样,都是心口被掏了个洞,神魂俱灭。”
“天命城?那不是巡天殿的老巢吗?”
“不是老巢,是个分殿。但分殿一夜之间死绝了,巡天殿居然没动静,连个追查的命官都没派。邪门。”
谢逆尘放下茶碗,看了沈砚一眼。
沈砚面色不变,但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“还有更邪门的。”
另一桌的散修压低声音。
“听说诸天边界最近裂得厉害,好多裂缝里往外冒黑气。有人进去看过,说里面全是空的,连法则都碎了。”
“法则碎了?那岂不是天道管不着了?”
“谁知道呢。反正现在没人敢往那边去。”
谢逆尘把茶喝完,搁下几块灵石在桌上,站起来往外走。
沈砚跟着他出了茶楼。
街上人来人往,天色渐暗,两旁的店铺开始点灯,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照着青石路面上湿漉漉的水渍。
“天命城的分殿死了那么多命官。”
谢逆尘走在人群里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天道没派人去查。”
“嗯。”
沈砚跟在他身侧。
“因为天道已经不需要那些命官了。它找到你了。”
谢逆尘停住脚步。
“找到我了?”
“你从轮回裂隙里出来的时候,它就知道了。”
沈砚说。
“逆命道胎出了裂隙,天道的第一反应不是派人来杀你,而是清掉所有可能帮你的人。它把巡天殿的命官一批一批往边界派,让他们死在裂缝里,命籍空白。这样等你到了边界,一个人也找不到。”
谢逆尘站在街心,灯火从两侧照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它下一步会做什么?”
沈砚看着他。
“它会派一个你杀不了的人来。”
……
谢逆尘在青崖城待了七天。
七天里他走遍了城里所有的散修聚集地,找遍了所有可能知道诸天边界裂隙内情的人。
收获甚微。
大多数人只知道边界在裂,裂缝里往外冒黑气,进去的人没一个回来。
少数几个进去过又出来的,不是疯了就是傻了,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同一句话:
“空了,全空了。”
沈砚的伤养了七天,肩上的口子结了痂,脸色也恢复了些。
他白日跟着谢逆尘在城里转,夜里两人宿在城东一间破旧客栈里。
客栈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,收了灵石就什么都不问,连两人的来历都没查。
第八天早上,谢逆尘从客栈出来时,青崖城的城墙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面旗。
黑色的旗,旗面没有任何纹饰,旗杆插在城门正上方的城楼顶上,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扎眼。
城门口围了一圈人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谢逆尘站在人群外围,抬头看着那面旗。
“什么人的旗?”
他问旁边一个散修。
“不知道。今天早上忽然出现的。城里的禁制没反应,守城的也没看见有人上来。旗杆就凭空插在那儿的。”
谢逆尘盯着那面黑旗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客栈。
沈砚正在桌边喝水,看见他进来,放下水碗。
“出事了?”
“城门上多了一面黑旗。”
谢逆尘在桌边坐下来。
“没有纹饰,没有灵力波动。是天道的手笔。”
沈砚面色沉下来。
“它在清场。”
“嗯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黑旗插上城楼,意思是这座城被天道标记了。接下来它会派人来。派来的人,要么杀光城里所有人,要么逼我出去。”
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窗往外看。
街上的散修还在照常走动,但已经有敏感的人开始往城门方向张望。
青崖城虽然是三不管地带,但敢在这里扎根的人都不是傻子,那面黑旗意味着什么,迟早会有人反应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