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砚问。
谢逆尘没回答。
他从怀里取出那截断裂的玉簪,放在掌心。
簪头的木兰花碎了一角,露出里面焦黑的簪身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玉簪放在桌上。
“沈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前世烧了天命簿。那卷帛书我看了。上面写着一句话。”
沈砚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什么话?”
“逆命道胎者,乃天道自囚之锁。破锁者,即毁天道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我一开始没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后来在轮回裂隙里,守墟人说天道困不住我,只能困住我在乎的人。我才想通了。”
他抬起眼看着沈砚。
“天道用我来锁住诸天。它不杀我,因为杀不了。它不困我,因为困不住。它把我放在诸天里,让我遇到一个又一个人,让我动情,让我在乎。然后它把那些人都收走。每收走一个,我就多一分执念,多一分羁绊。这些执念和羁绊就是锁链,把我锁在诸天里,让我永远破不了局。”
沈砚走到桌边,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“所以你散了阿娘的执念。”
“对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但那只拆掉了第一道锁。后面还有。”
“有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谢逆尘把桌上的玉簪收起来。
“但天道刚才插了那面黑旗。它急了。它在轮回裂隙里没困住我,在遗墟里没困住我,现在它要换一种方式。”
“什么方式?”
谢逆尘看着窗外。
街上的行人开始多了起来,但比平日多了几分仓皇。
有人在收拾摊子,有人在往城门反方向走。
黑旗的消息已经传开了。
“它要派一个我杀不了的人来。”
谢逆尘说。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杀不了的人。”
“对。”
谢逆尘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沈砚脸上。
“逆命道胎杀不了的人,只有一种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“和逆命道胎结缘的人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命簿上不记,因果不沾,道法不侵。天道杀不了我,我也杀不了那个人。因为一旦我动了杀念,那道杀念就会变成新的锁链,把我锁得更死。”
沈砚明白了。
“它会派一个和你结缘的人来杀你。”
“对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那个人我下不了手。他动手杀我的时候,我只能逃。但逃不掉。因为天道会把他放在我面前,一次又一次,直到我被他杀死,或者我为了不被他杀死而自囚。”
沈砚站起来。
“我去城门。”
谢逆尘拉住他。
“你去做什么?”
“看那面旗。”
沈砚说。
“天道派人来的时候,总得有个人盯着。”
“你盯着也没用。”
“总比什么都不做好。”
谢逆尘没松手。
沈砚低头看着他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,那只手修长而有力,指腹覆着一层薄茧,是常年握剑留下的。
“沈砚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你知不知道天道要派来的人是谁?”
沈砚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?”
“我猜到了。”
谢逆尘松开手。
“但我宁可猜错。”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沈砚跟上去。
两人出了客栈,街上的人已经少了大半,剩下的都在往城门方向跑。
谢逆尘逆着人流往城门走,沈砚紧跟在后面。
城门口已经围了黑压压一群人。
黑旗在城楼上猎猎作响,旗面翻卷,隐约露出背面的纹路。
谢逆尘挤过人群,抬头看那面旗。
旗的背面绣着极细的银线,在灰暗的天色下几乎看不见,但谢逆尘认得那些银线的走势。
那是一个名字。
沈砚。
谢逆尘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沈砚。
沈砚也看见了那面旗,他面色煞白,嘴唇微微张着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我。”
沈砚说。
“天道要派来杀你的人,是我。”
谢逆尘抓住他的手,拉着他挤出人群,快步回到客栈。
关上房门之后,谢逆尘在桌边坐下来,沈砚站在窗边,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是你对手。”
沈砚先开口。
“我修为不及你三成。”
“天道要杀我,不会只派一个修为比我低的人来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它会给你加东西。命簿上虽然没有你我的缘,但它可以在你身上做手脚。你是初代令主的转世,神魂里有初代令主的残片。天道只要把那块残片激活,你就会变成另一个人。”
沈砚攥紧了拳头。
“初代令主。”
“对。”
谢逆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。
“天道会把初代令主的神魂残片激活,让他占据你的身体。初代令主是上古仙庭最强者,他全盛时期的修为足以杀我。他动手的时候,你的意识会被压制。你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看着。”
沈砚抬起眼看着谢逆尘。
“那你杀了我。”
谢逆尘没说话。
“我体内有初代令主的残片,天道随时可以激活它。”
沈砚说。
“你杀了我,把残片毁掉,天道就没法再利用我。”
“我杀不了你。”
“你杀得了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“你只是下不了手。”
谢逆尘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传来隐约的喧哗声,城门口的人越来越多,黑旗在风里翻卷的声音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。
他伸出手,把沈砚拉近了一些。
“沈砚,你听我说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天道要的是我自囚。它把初代令主的残片放在你体内,让你来杀我。我若杀了你,杀念就成了新的锁链,把我锁死。我若不杀你,被你杀死,那锁链更重。这两种结局它都满意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谢逆尘看着他。
“还有一个办法。”
他说。
“我把你体内的残片取出来。”
沈砚一怔。
“怎么取?”
“逆命道胎的本源可以剥离神魂。初代令主的残片在你神魂里,我可以用本源之力把它剥离出来。”
谢逆尘顿了顿。
“但剥离残片的时候,你的神魂会受到重创。轻则修为尽废,重则神魂溃散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“你怕我扛不住?”
“我怕你死。”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做吧。”
他说。
谢逆尘没动。
“天道随时会激活残片。”
沈砚说。
“等它激活了,你就没机会了。现在动手,我还能撑住。”
谢逆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掌心贴上沈砚的心口。
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,渗入沈砚的衣料,渗入他的皮肉,渗入他的神魂。
沈砚闷哼一声,身体绷紧了,额角青筋暴起。
谢逆尘的指尖在他神魂深处触到了一块异物。
冰凉的,坚硬的,带着一股极其古老而凌厉的气息。
他攥住那块异物,开始往外拔。
沈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嘴唇咬得发白,但没有出声。
银白色的光芒越来越亮,照亮了整个房间。
谢逆尘的眉心那道银纹再次浮现,比之前更亮更清晰。
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手臂上青筋凸起,攥着那块残片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残片被拔出了一半。
沈砚忽然睁开了眼。
他的眼睛变了。
那双极淡的,像水墨一样的眼睛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纯黑色的眼睛,深邃而冰冷,像是万古不化的寒渊。
他抬起手,扣住了谢逆尘的手腕。
“逆命道胎。”
沈砚开口,声音还是沈砚的声音,但语气完全变了。
“你竟敢动我的神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