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代令主。
谢逆尘没有松手。
他攥着残片继续往外拔,银白色的光芒与残片上涌出的黑色气息激烈地碰撞着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沈砚——或者说初代令主——扣在他腕上的手越收越紧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。
“你拔不掉的。”
初代令主说。
“这块残片已经和他融为一体。你拔出来,他的神魂就碎了。”
谢逆尘咬着牙继续拔。
初代令主忽然笑了。
“你比你前世更蠢。你知道为什么天道选他来做你的情劫吗?因为他的神魂里有我。万古之前我烧了天命簿,天道罚我轮回。万古之后天道用我来杀你。这一笔账,天道算得很精。”
谢逆尘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初代令主看着他。
“但你若把我拔出来,沈砚就会变成一具空壳。他的神魂被我占了太久,已经和我缠在一起了。你拔出我的残片,就等于抽走了他一半的魂魄。他活不了。”
谢逆尘的手停住了。
银白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和沈砚心口之间明灭不定。
残片被拔出了一半,卡在中间,进退不得。
沈砚——初代令主——看着他,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。
“选吧。”
他说。
“拔出来,沈砚死。不拔,你死。”
谢逆尘盯着他。
然后他松开了手。
残片缩回沈砚体内。
银白色的光芒散去,房间暗下来。
沈砚的身体软倒下去,谢逆尘伸手接住他。
初代令主的黑色双眼合上了,再睁开时,变回了那双极淡的墨色眼睛。
“谢……逆尘。”
沈砚的声音很弱,额上全是汗,面色白得像纸。
“你为什么不……”
“拔不出来。”
谢逆尘把他扶到床上躺下。
“残片和你神魂缠在一起了。拔出来你会死。”
沈砚躺在床上,胸口剧烈起伏着,半天才缓过劲来。
他偏过头看着谢逆尘,谢逆尘坐在床沿,眉心的银纹还没有完全暗下去,手腕上被初代令主捏过的地方青紫一片。
“那你怎么办?”
沈砚问。
谢逆尘没回答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。
掌心里残留着银白色的光屑,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。
他攥了攥拳,把那些光屑握在掌心。
“天道要的是我自囚。”
他说。
“那我就自囚给它看。”
沈砚撑起身子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
谢逆尘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,城门口的黑旗在夜风里翻卷,旗面上的银线名字在暗处微微发亮。
他推开窗,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茶碗微微晃动。
“我进轮回裂隙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我自己进去,把裂隙封死。天道困不住我,但裂隙是我自己封的,我不出来,它就拿你没办法。你体内的残片没有我的逆命道胎引动,永远不会激活。你就是沈砚,永远都是沈砚。”
沈砚从床上下来,踉跄了一步站稳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没疯。”
谢逆尘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轮回裂隙困不住我,我在里面死不了。只要我不出来,天道就永远拿不到我的命数。天命簿上那一页永远是空的。你也不用死。”
沈砚走到他面前。
“那你要在里面待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可能一万年,可能更久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“你进不去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轮回裂隙只收逆命道胎。上次你能进去,是因为裂隙还没封。我自己封了裂隙,里面就只有我一个人。”
沈砚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,远处城门口传来嘈杂的人声,隐约有人在喊“黑旗灭了”。
谢逆尘偏头往外看了一眼,城楼上的黑旗不知何时已经倒了,旗面落在地上,被行人踩得稀烂。
天道知道他要做什么。
“谢逆尘。”
沈砚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怕吗?”
谢逆尘看着他。
窗外的夜色从缝隙里渗进来,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暗沉。
沈砚的脸色还是白的,但那双眼睛很稳,和当初在落霞村递给他令牌时一模一样。
“怕。”
谢逆尘说。
他伸手扣住沈砚的后颈,把他拉近了一些。
两人额头相抵,呼吸交织在一起。
谢逆尘闭上眼。
“我怕我封了裂隙之后,你一个人在外面,天道再拿别人来困你。”
沈砚没说话。
他的手抬起来,覆在谢逆尘手背上,掌心是温热的。
“我等你。”
沈砚说。
谢逆尘睁开眼。
他退后一步,松开手,从怀里取出那枚黑铁令牌。
令牌握在掌心,冰凉的触感从指间蔓延到手腕。
他把令牌搁在桌上。
“这是你的东西。”
他说。
“还给你。”
沈砚低头看着那枚令牌。
“你留着。”
他把令牌推回去。
“进去了,总得有个东西记得我。”
谢逆尘看着那枚令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它收进怀里。
他走到门口,推开门,外面的夜风猛地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茶碗翻倒,粗茶泼了一桌。
他迈步出去,没回头。
“谢逆尘。”
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谢逆尘停住脚步,没转身。
“我等你。”
沈砚又说了一遍。
谢逆尘攥紧了袖中的令牌。
他迈步走进夜色里,客栈门在身后合上,吱呀一声,很轻。
街上空无一人,青石路面上水光粼粼,映着两旁店铺熄灭的灯火。
他往城门方向走去。
城门口围的人已经散了。
黑旗倒在地上,旗面被踩得满是泥泞。
谢逆尘从旗面上跨过去,出了城门。
城外的旷野上风声很紧,铅灰色的天穹低低压着地面,远处诸天边界的方向,一道极细的裂缝正在缓缓裂开。
他往裂缝走去。
走到裂缝跟前时,他停住了。
裂缝里涌出浓重的黑气,冰冷刺骨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青崖城的方向。
城楼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剪影,城东那间客栈的位置亮着一盏微弱的灯。
沈砚在那盏灯下面。
谢逆尘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迈进了裂缝。
黑气吞没他的瞬间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和上次进裂隙时一样,很轻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贴在他耳边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谢逆尘闭上眼。
“嗯。”
他说。
“回来了。”
裂缝在他身后合拢。
黑气弥散,旷野上恢复了一片死寂。
青崖城东那盏灯还亮着,一直亮到天明。
天明时分,城门上又多了一样东西。
还是那面黑旗,但旗面被撕碎了,只剩半截旗杆孤零零地插在城楼上。
城里的散修围了一圈,议论纷纷,没人知道是谁半夜上去撕的。
城东客栈的老板早上起来,发现二楼靠窗那间客房空了。
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桌上搁着一块白玉牌,牌面刻着“巡天”二字,被人用利器从中间划了一道深深的裂痕。
老板把白玉牌收进柜台,没多问。
这种三不管的地界,每天有人来,有人走,有人消失。
只是那天之后,青崖城多了一个常客。
一个穿玄色长衫的年轻人,面容清隽,眉眼极淡,腰间别着一枚碎了的白玉牌,每日在城里转悠,打听诸天边界裂缝的消息。
有人问他找什么,他说找一个人。
“叫什么?”
“谢逆尘。”
没人听过这个名字。
年轻人就在城里住了下来。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青崖城的散修换了一茬又一茬,城楼上的旗杆锈了又换,换了又锈。
只有那个穿玄色长衫的年轻人一直在,从年轻等到不年轻,从黑发等到鬓边生了霜色。
每年七月初九,他会出城一趟,往诸天边界的方向走。
走到边界线上站一会儿,然后回来。
有人问他去做什么。
他说:
“去等一个人。”
“等到了吗?”
他摇头。
“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他看着远处铅灰色的天穹,那里永远裂着一道极细的缝,但再也没打开过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说。
“但我答应等他。他回来的时候,总得有人在。”
青崖城的暮色沉下来,远处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他站在城楼上,玄色的衣袍在风里翻卷。
腰间那枚碎了的白玉牌被磨得温润光洁,裂痕处被一根细细的红绳缠着。
风从诸天边界吹过来,带着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屑。
他伸出手,光屑落在掌心,停了一瞬,便散了。
他攥了攥拳,把掌心的空握紧。
城楼下的街市亮起了灯,暖黄色的光连成一片,照着青石路面上湿漉漉的水光。
他转身下楼,走进那片灯火里。
身后的天穹上,那道裂缝无声无息地合拢了一线,又合拢了一线。
像是有一只眼,隔了万古,正在一点一点地闭上。
天命簿上,那一页始终空白。
万古如一。
【第四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