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宫中设年宴。
麟德殿比腊月初九那场接风宴更热闹,殿中铺了猩红地毡,四壁挂起彩绣宫灯,丝竹班子换了好几班,从《清平乐》奏到《破阵子》。
各国使节按方位落座,北狄在东,西凉在西,南越和东边几个小国挤在一处,衣饰各异,满殿都是熏香、酒气和皮草上抖落的膻味。
沈廷烨坐在末席,面前摆着八碟八碗,一口没动。
他今天本不该来,岚云峥说“离谢蔺远一点”,谢蔺偏说“你不来谁替我看着李延年”,两人各执一词,最后沈廷烨还是来了,穿着内务府新送来的锦袍,坐在谢蔺身后约三步远的地方,一个被默许存在的影子。
皇帝谢彻坐在最高处,他今日换了件玄色龙袍,领口袖口滚着金线,比平日那件松垮的旧袍精神许多。
他左手边是太子谢蔺,右手边空着一个位子,再往下才是丞相李延年。
岚云峥坐在太子下首,正低头听鸿胪寺卿说着什么。
北狄正使阿史那烈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,面庞宽大,颧骨上有一道旧疤,从眉骨拉到嘴角,看起来格外骇人。
他酒量极好,宴开不到半个时辰已经喝了三巡,每次举杯都冲着皇帝的方向,用生硬的汉话喊“万岁”。
西凉正使是个瘦高个儿,须发花白,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,只慢慢喝着自己的酒,偶尔抬眼扫一圈殿中。
李延年坐在皇帝右下首,五十出头,保养得极好,乍看像个四十不到的文官,他今日穿了一品仙鹤补服,腰间玉带镶着拇指大的东珠,坐在那纹丝不动,衣服上的褶皱像是提前测量好的。
沈廷烨盯着李延年看了半晌。
这人就是丞相,周鹤年投靠的人,也是借着周鹤年的嘴,往沈家身上捅刀子的人。
沈廷烨把目光收回来,低头夹了一筷子菜。
“廷烨。”谢蔺侧过头,“你老盯着人李延年看什么?”
“看他什么时候死。”
“?你疯了?”
“放心,不是我要杀他。”沈廷烨嚼着菜,含糊道,“周鹤年才死了几天?他就敢出来吃席,要么是问心无愧,要么是胆子太大。”
“他问心无愧才怪。”
两人正说着,殿中鼓乐忽然一转,换了《万寿无疆》,鸿胪寺卿起身,走到殿中央,朝皇帝行了个大礼。
“陛下,北狄、西凉、南越及东瀛诸国使节,献礼已毕,请陛下赐宴。”
皇帝靠在龙椅上,慵懒的抬手:“赐。”
内侍鱼贯而入,把御赐的酒菜分送到各使节席前,酒,是从皇帝案前直接端过去的,这是最高的礼遇。
阿史那烈站起来,双手接过,面朝皇帝单膝跪地,大声说了句什么,通译正要开口,他举杯一饮而尽。
酒入喉的那一瞬,他的脸色就变了。
发青,青灰从颧骨漫到额头,再到脖颈,整张脸在眨眼间变成了死人色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话,喉咙里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,紧接着口鼻处涌出黑红色的血,一缕一缕往下淌,滴在胸前的皮袍上,洇开一片黑红。
阿史那烈往前栽了半步,然后猛的向旁边倾斜,把整张桌子掀翻,杯盘碗盏哗啦啦砸了一地,他仰面倒在猩红地毡上,彻底不动了。
死寂。
然后北狄副使拔了刀。
比阿史那烈年轻些,坐在副使席上,目睹正使倒下,愣了一息,随即暴起,腰间弯刀出鞘,寒光一闪,直扑最近的内侍。
“保护陛下!”禁军统领厉喝一声,殿两侧的侍卫齐刷刷拔刀,刀光如林,瞬间把北狄副使围在中央。
那副使武艺不弱,弯刀劈翻一个禁军,又往皇帝方向冲了两步,被三柄长戟架住,膝盖上挨了一脚,扑通跪倒在地,弯刀“当啷”落地,四五个禁军扑上去将他死死按住。
副使被按在地上,嘴里还在用北狄话嘶吼,通译缩在柱子后面,一个字都翻不出来,也不需要翻,满殿的人都听得懂那吼声里的意思——杀人,偿命,北狄的铁骑会踏平京城。
西凉正使坐在席上,脸色煞白,他身后的随从们已经站了起来,手按在刀柄上,又不敢妄动,进退两难。
满殿唯一没任何动静的,是丞相李延年。
他还坐在席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盯着地上阿史那烈的尸首,一眨不眨。
那杯酒,本来是端给他的。
在阿史那烈倒下之前,内侍端酒的方向确实是往李延年那边去的,中途被一个人叫住了。
鸿胪寺的通译。
那个在腊月二十六,和禁军争执被谢蔺、沈廷烨撞见的通译。
他凑到内侍耳边说了一句什么,内侍点了下头,脚步一偏,那杯酒就换了方向,送到了北狄正使阿史那烈面前。
一句话,换了一条人命。
沈廷烨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,他抬头看向谢蔺,后者也在看他,两人目光一碰,谢蔺摇头。
别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