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逆尘踩空的那一瞬,白光碎了。
再睁眼时,脚下踏着实地,冷硬的青石,缝隙里生着暗绿色的苔。
抬头望去,头顶是没有天光的穹顶,极高极远,隐约嵌着无数流转的星辰纹路,那些纹路缓慢地移动,像一只巨大的眼珠在转动。
空气里没有风,可四面八方都是低沉的嗡鸣,像有千万柄剑在极远处同时震颤。
他站的地方是一片开阔的广场,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,每根足有十人合抱粗细,柱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,符文的凹槽里渗出淡金色的光,顺着石柱蜿蜒而下,汇入地面的沟渠中,再流向广场中央——一口井。
那口井大得离谱,井口直径少说三十丈,边缘光滑如镜,没有绳索,没有辘轳。
井中涌出的光柱直冲天穹,与穹顶的星辰纹路相接。
谢逆尘走近几步,低头看了一眼,井里没有水,是一片翻涌的银白色光雾,光雾深处隐约有无数画面闪过,村镇,山川,人面,刀兵,离合,快得抓不住,像一万个人的一生同时被倾倒进一口井里。
他只看了一眼便偏开头。
那种想要把魂魄都吸进去的拉扯感从井口传来,逆命道胎的本能在抗拒,他的眉心泛起一阵刺痛。
“别盯着命井看。”
声音从石柱后面传来,散漫,随意,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。
谢逆尘转头。
那人在第二根石柱旁靠着,一条腿屈起踩在柱基上,另一条腿伸直,怀里抱着一柄剑,剑身极窄极薄,通体霜白,没有剑鞘,锋刃贴着石柱表面,石面已经凝出了一层薄冰。
这人穿一身灰白色旧袍,袍角撕了道口子,头发半束半散,几缕碎发垂在脸侧,眉目极其锐利,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不肯低头的孤绝和松散。
他看上去和这死寂的遗墟格格不入,像一柄被人随手插在泥里的好剑。
“沈千霜。”
他说,自己先报了名。
“剑修。来这儿找路出去的。”
“谢逆尘。”
“知道。”
沈千霜抬了抬下巴。
“逆命道胎,万古唯一。井里那些画面,你刚来的动静,遗墟里但凡是活的都能感觉到。你身上那股子不受命簿约束的气,扎眼得很。”
谢逆尘没接这话。
他环顾四周,十二根石柱,一口命井,穹顶星图,再无别的出路。
他走进来时的白光裂隙已经消失了,身后是石壁,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,全是“陨落”二字。
“别找了。”
沈千霜从石柱旁走过来,步子不急不缓,经过他身侧时带起一阵极淡的寒气。
“这地方叫十二柱天牢,上古仙庭拿来关那些不肯归位的散仙。进来的路是随机的,出去的路只有一条。”
“哪条?”
沈千霜用剑尖指了指那口命井。
“跳进去。”
谢逆尘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不信?”
沈千霜挑了下眉,抬脚往命井走,走到边缘时低头看了一眼,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“遗墟里有七条轮回裂隙,这是第一条。天道留下的规矩,入命井者,过往尽销,前尘不记,方能穿过裂隙去往下一层。”
“你跳过了?”
“试了三次。”
他收回脚,往后撤了半步,剑尖抵地。
“每次都在井沿上停住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跳进去的瞬间会看见一些东西。”
沈千霜垂着眼,指尖在剑柄上摩挲。
“不是幻境,比幻境真。真实到让你觉得那些事切切实实发生过,或者即将发生。我三次看见的都是同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一双手。”
他说,语气平淡。
“两只手交握,一只是我的,另一只——”
他偏过头看着谢逆尘,目光很直。
“上头戴着一枚黑铁令牌,挂着你的名字。”
谢逆尘怀里那枚令牌骤然发烫,隔着衣料都烫得他肋骨一抽。
“你认识我?”
“不认识。”
沈千霜收回剑,转身往石柱外走。
“我进遗墟之前,杀过十七个巡天殿的命官,抢了九道天火令,独闯过六重仙关。没人拦得住我,也没人告诉我前路有什么。”
他在一根石柱前停下,伸手按在柱面符文上,金光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,爬到一半便碎了。
“但进这鬼地方之后,我三次看见同一双眼睛。”
他顿了顿,没回头。
“三次都是你的眼睛。”
谢逆尘沉默。
沈千霜等了片刻,忽然笑了,笑声很轻很短,像冰面裂了一道缝。
“行了,不扯这些。你既然来了,要么一起找路,要么各走各的。我不绑人。”
他伸手从石柱后面拽出一个布包,随手扔给谢逆尘,里面是几枚干果和一皮囊水。
“先垫肚子。遗墟里不吃不喝三天,道胎也扛不住。”
谢逆尘接住,没急着吃。
他走到命井边,低头看了很久。
银白色的光雾翻涌如沸,无数画面生生灭灭。
他看进去的时候,那些画面忽然停了,所有的光影聚拢,凝成一幅清晰的图景:一片雪原,风雪漫天,两个人并肩而行,一高一矮,高个的撑着一把伞,矮个的攥着那人的袖子。
看不清脸,但那个矮个的袖口露出半截红绳,绳上坠着一枚黑铁令牌。
画面只持续了一瞬,便被井中的银光吞没了。
谢逆尘退后一步,脸色没变,但握着布包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看见了?”
沈千霜在他身后问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信了?”
谢逆尘转过身。
两个人隔着命井对视,中间是翻涌的银白光雾,石柱上的金色符文映得彼此面容明暗不定。
“不信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我从来不信天命给的东西。”
沈千霜看着他,慢慢勾起嘴角。
“巧了。”
他说。
“我也不信。”
……
遗墟里没有昼夜,穹顶的星纹转了六圈,谢逆尘知道过了六天。
这六天里他和沈千霜试了所有能试的法子。
十二根石柱上的符文全部拓印比对过,墙壁上的“陨落”名字尽数记录,命井周围的每一寸地面都探查过,甚至连穹顶的星辰纹路都爬上去看了——穹顶之上另有七层禁制,每一层都刻着不同年代的仙庭令文,最早的一层字迹已经模糊,最晚的一层写着“逆命永镇”。
“永镇。”
沈千霜站在穹顶边缘的浮台上,指尖划过那两个字,石屑簌簌往下掉。
“仙庭的老东西们倒是不嫌累。”
谢逆尘蹲在浮台另一侧,盯着第七层禁制的边角。
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缝,裂缝深处有光,和入口处那道白光一模一样。
他伸手探了一下,指尖刚触到裂缝边缘,便被一股力道弹了回来,整条手臂震得发麻,伤口里尚未愈合的银光骤然亮了一瞬。
“别碰。”
沈千霜不知何时到了他身侧,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往后拽。
他的动作很快,快到谢逆尘没反应过来。
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,沈千霜的呼吸拂在他额角,带着极淡的霜雪气。
谢逆尘偏开头,抽回手腕。
“有禁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