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然有禁制。”
沈千霜没在意他的避让,蹲下来凑近那道裂缝,眯着眼看了很久。
“第七层禁制是活的,和十二柱天牢的镇锁同源。强行破开会触发命井倒灌,方圆百里尽成废墟。”
“那就找它的阵眼。”
“阵眼就在命井底下。”
沈千霜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我第三次跳井的时候看见了。井底有块石碑,碑上刻着天牢令文,令文旁边压着枚玉玺。毁玉玺,禁制自破。”
“你看见了为什么不毁?”
“因为我跳不下去。”
沈千霜垂下眼,语气很平。
“三次,每次都停在井沿。看见的东西太真了,真到我不确定那些事是假的。”
他很少说这么多,也极少露出这种神色。
谢逆尘没追问。
两个人从穹顶下来,重新回到命井边。
这一次他们没有分开走。
两个人并肩站在井沿,银白色的光雾翻涌着往上扑,光雾里无数画面飞速闪过,越靠近井口越清晰。
谢逆尘瞥见一幕,是落霞村,阿娘抱着他往外跑,锁链缠上她的脚踝,她脸上带着笑。
他闭了闭眼。
“一起跳。”
沈千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很稳。
“一人跳会看见命,两人跳能改命。我推演过三次,这是唯一的变数。”
谢逆尘睁开眼看他。
沈千霜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井底翻涌的光雾深处,眉眼间那点散漫的锐气收敛了,露出底下极沉极重的东西。
“你信我?”
谢逆尘问。
沈千霜偏过头来,那双眼睛锐利得惊人,像他怀里那柄霜白的剑,不带一丝犹豫。
“信。”
他说。
“井里看见的那双眼睛,看我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。不信天命,只信自己。”
谢逆尘看着他,眉心那道被命井撕扯出的刺痛忽然淡了一瞬。
他伸手,沈千霜握住他的手腕,掌心冷得像冰。
两个人的手同时扣紧。
“跳。”
银白色的光雾吞没了他们。
这一次谢逆尘没有踩空。
他的脚下始终有实物,尽管看不见,但每一步都踏在实处。
周围全是翻涌的白,命井里的画面从四面八方涌来,铺天盖地,快得看不清,他只来得及抓住其中几幕:一座雪原上的小院,一柄折断的剑,一双交握的手,一枚黑铁令牌落在血泊里。
还有沈千霜的背影。
一个人站在万刃崖顶,脚下是万丈深渊,头顶是天雷滚滚,他握剑的手在抖,剑尖抵着自己的心口。
画面消失。
脚下踏到了实地。
两个人站在井底,面前是一块巨大的石碑,碑面漆黑,刻满了金红色的上古令文。
碑顶悬着一枚白玉玺,玺面刻着几个字,谢逆尘认出了其中四个——逆命永镇,剩下五个被光晕笼罩,看不真切。
沈千霜伸手就去抓玉玺。
“等一下。”
谢逆尘按住他的手腕。
他盯着碑面上的令文,眉心紧锁。
“这些令文是活的。你看——”
他用指尖在碑面划过,令文的金红色光芒沿着他指腹的轨迹流动,像水被拨开。
“它在读我们。”
碑面上的令文忽然开始变化。
金红色的字迹不断重组排列,最后凝成两行。
“逆命者入,执剑者随。二人同至,永镇乃开。”
沈千霜看了一眼,嗤笑一声。
“仙庭的老东西写令文都写得这么酸。”
他伸手握住玉玺,用力一拔。
玉玺从碑顶脱落,下面的令文轰然碎裂,化作无数金红色的碎屑纷飞。
整座命井剧烈震颤,头顶的银白光雾急速消散,露出上方穹顶崩裂的星空纹路。
一道裂隙从穹顶裂缝处炸开,白光倾泻而下,照亮了整个十二柱天牢。
“走。”
沈千霜拽着谢逆尘往白光处跑。
两个人刚跑出三步,脚下的碑座骤然裂开,底下伸出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,五指张开,朝两人拍落。
掌风压下来的一瞬间,谢逆尘周身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幕,硬生生架住了那只掌印。
光幕和掌印相撞,爆出刺目的光芒和震耳的轰鸣。
谢逆尘被震得往后倒飞出去,沈千霜反手抓住他的衣领,把他从掌印边缘拽回来。
两个人滚在白光裂隙的入口处,谢逆尘左臂原本未愈的伤口彻底崩裂,血涌出来,但银光随之覆盖,止住了血。
他咬着牙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
两人跃入白光。
这一次的坠落很短,几乎只过了一瞬,脚便踏上了地面。
脚下是雪。
漫天遍野的雪。
谢逆尘踩在雪地里,靴子陷下去半寸。
他抬起头,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冰原,远处矗立着连绵的雪山,天空是极深的靛蓝色,云层低压,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将雪地染成惨白和灰蓝交错的模样。
沈千霜站在他旁边,手里还攥着那枚玉玺,玉玺面上的几个字在冰雪映照下清晰了一瞬——逆命永镇,千秋不归。
“第二层。”
沈千霜把玉玺收进怀里,抬头看天。
“遗墟里的第二道轮回裂隙。这一层是什么地方?”
谢逆尘已经蹲下身,手指插进雪里,翻出来一截断裂的剑柄。
剑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,绳结的打法他认得。
落霞村的老猎户给儿子系平安绳,打的就是这个结。
他把剑柄攥在手里。
“这一层。”
他说。
“是我来过的地方。”
沈千霜转头看他。
谢逆尘站起来,望向远处雪山脚下隐约浮现的废墟轮廓。
那座废墟的布局他太熟悉了,村口的歪脖子树,半塌的土墙,烧黑的木梁,碎成粉末的陶罐。
落霞村。
一模一样的落霞村。
但村口的井沿上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,手里拿着一卷帛书,垂着头在看。
帛面上密密麻麻的字正在一行一行地消失,从“落霞村”三个字开始。
沈砚。
谢逆尘往前走了两步。
那个坐在井沿上的青衫人抬起头来,隔着漫天风雪望向他,面容清隽,眉眼极淡。
他的目光从谢逆尘身上掠过,没有任何停留,像掠过一片雪。
“你们是谁?”
沈砚开口,语气很平。
“这里是巡天殿划定的禁入之地。”
他不认识谢逆尘。
谢逆尘攥着那截断剑柄,指节泛白。
他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沈千霜从他身后走出来,手按在剑柄上,目光冷冽地扫过沈砚。
他的剑意没有收敛,霜白的长剑在雪地里嗡鸣,震得两人脚边的积雪簌簌滑落。
“第二层轮回。”
沈千霜低声说。
“幻境,还是真境?”
沈砚从井沿上站起来,袖中滑出一枚白玉符,符上雷纹微闪。
他看着面前这两个不速之客,目光在谢逆尘脸上停了一瞬,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你身上有命井的气息。”
沈砚说,语气里多了一点难以察觉的东西。
“你是从十二柱天牢出来的?”
“对。”
谢逆尘开口,声音很哑。
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帛书,空白处越来越多。
“执行覆命。落霞村天火降世,九十三口人尽数陨落。我来核对名录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谢逆尘的眼睛,眉心那点波澜渐渐扩大,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,慢慢洇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