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林走到底,风忽然小了。
前头豁然开朗,一座青石垒的阁楼嵌在山腰上,檐角翘得不高,灰瓦铺顶,看着倒像个老学究住的书房,不像藏书重地。门楣上挂块木匾,刻着“凌霄藏阅”四个字,漆都掉了半边,风吹日晒多年,字缝里钻出点绿苔。
肖瑶站在门口,摸了摸袖子里那枚青玉令牌,没急着掏出来。
她盯着门前两根石柱看。柱子下半截缠着暗纹,像是符线,又不太规整,像是被谁拿刀随便划了几道。空气里有股味儿,纸霉混着干透的艾草,闻着不呛,但往鼻子里钻得深。
“行吧。”她嘀咕一句,“总不能让我在这儿站到晚上。”
手一翻,令牌亮出来,往石柱中间一递。
嗡——
一道光从柱底爬上来,绕着令牌转了半圈,像条懒蛇,然后“咔”一声轻响,门自己开了条缝,刚好够人侧身进去。
她抬脚迈进门槛。
里头比外头暗得多,光线从高处几扇小窗漏下来,斜斜打在书架上,照出一道道浮尘。那些灰尘在光里慢悠悠飘,像是被谁按了缓速。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鞋底蹭地的声音,还有……一点极轻的竹片摩擦声。
有人。
她顺着声音往里走,穿过两排一人多高的书架。架子都是老木头做的,边角磨得圆润,有些地方还贴着补丁似的黄纸条,写着“缺”“待修”“禁触”之类的字。
尽头靠墙摆了张长案,一个穿素裙的女子背对着她蹲着,手里捧着一卷竹简,正拿软布一点点擦边角。她头上蒙着白丝带,结打得松松的,后颈露出来一段,白得跟新剥的笋似的。
听见脚步,那人没回头,先开口了:“新来的?”
声音像春水淌过石槽,听着就让人肩膀往下沉。
肖瑶嗯了一声。
女子这才慢慢起身,转身面向她,动作不急不慢,白丝带垂在胸前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“掌门特许的?”她问。
“青玉令,三月期限,每日两个时辰。”肖瑶把令牌递过去。
对方没接,只是侧耳听了听,然后笑了下:“不必了。我能感知灵息流转,你的气息清正,不是乱闯的人。”
肖瑶挑眉:“你还能听出这个?”
“久了就习惯了。”她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今天吃了几口饭,“我叫柏荷,师父走了以后,这阁里就剩我一个人守着。你是最近第一个拿通行令进来的弟子。”
“师父?那个盲眼老头?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“他走前交代过,若有人持令而来,便由我接待。”
肖瑶心里咯噔一下。这名字听着熟,但此刻不好多问,只道:“巧了,我正想找点星象类的旧卷。”
柏荷没动,嘴角却往上提了提:“东墙那一摞,霉得最厉害的。”
“每年来查星象的,十个有九个冲那儿去。”她轻轻叹了口气,“可惜大半是碰运气,真正能看懂的,寥寥无几。”
肖瑶没接这话,只笑了笑:“那我算第十个?”
柏荷没答,反倒往前走了两步,伸手虚引:“既然来了,不如我带你走一遍主区?免得你乱翻,误触警阵。前些年有个弟子,不小心碰倒一本《地脉图志》,结果整个西廊的禁制都响了,闹得掌门亲自来关闸。”
“听着挺惨。”
“他被罚抄了三个月《典籍归档录》。”柏荷说着,已经迈步往前走,步子不大,走得稳,“东墙是天文星象类,残卷居多;中庭是功法总录,分上中下三品,非亲传不得取阅;西廊是地理志异,记了些古迹秘闻,也有不少失传的城邦档案。”
她边走边说,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像放在掌心掂过才吐出来。
肖瑶跟在旁边,目光扫过书架。竹简、纸卷、兽皮册子都有,有些用铁环串着,有些拿麻绳捆着,连标签都是手写的,字迹五花八门。看得出来,这地方没人刻意整理,全靠习惯维持秩序。
“那边。”柏荷忽然停步,手指朝东墙偏下的位置一指,“《玄星纪略残卷》,七册,缺第三和第五。百年没人动过,虫蛀得厉害。”
肖瑶眼神一凝。
就是它了。
她装作随意走近,伸手想去拿,却被柏荷轻轻拦了一下。
“等等。”她从袖中抽出一块叠好的灰布,“这上面落尘太厚,直接碰会伤手。我给你垫着。”
说着,她蹲下身,把布铺在木案上,再小心翼翼把那摞残卷抱下来,一册册摆好。动作轻柔,像在哄睡小孩。
“你经常这么伺候书?”肖瑶问。
“不是伺候。”柏荷摇头,“是尊重。这些书活得太久,比我们谁都老。它们不说话,但记事。”
肖瑶没吭声,低头去看那堆泛黄的册子。封皮上的字几乎磨平,只剩个“星”字还勉强可辨。
“你可以翻。”柏荷退开半步,“但别离太近,霉气重,久闻头晕。我给你拿杯茶?”
“行啊。”
她转身走向角落一张小桌,那里有个陶壶,冒着热气。她倒了一杯,端过来时,杯子外壁还凝着水珠。
“新炒的山雾芽,不值钱,但提神。”她把茶递给肖瑶,“你坐这儿看,我就在中庭理书,有事叫我就行。”
说完,她真就走开了,脚步轻得几乎没声,走到中庭一架前,开始一本本对位置。
肖瑶坐下,翻开第一册。
纸脆得不行,稍微用力就会裂边。内容也是断断续续,前一页还在讲某年星轨偏移,后一页突然跳到祭祀仪式,中间缺了不知多少。
她一边看,一边用余光打量四周。
东墙除了这堆残卷,旁边还有个小隔间,帘子半掩,里头黑乎乎的,看不出放了什么。天花板上有几道横梁,挂着铜铃,但都静着。地面是青砖铺的,缝隙里长着细小的白菌,应该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缘故。
她又瞄了眼柏荷。
那人正背对着她,手指在一卷竹简上慢慢滑过,像是在读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白丝带垂着,肩线平直,整个人安静得像幅画。
“喂。”肖瑶忽然开口。
柏荷回身:“嗯?”
“你眼睛……真看不见?”
“看不见。”她答得干脆,“但从灵气流动,我能‘看’到东西的轮廓和温度。你现在的样子,是坐在木案前,右手拿着茶杯,左手压着书页,眉头皱着——应该是在找什么关键信息。”
肖瑶一愣,随即笑出声:“那你岂不是比看得见的人还清楚?”
“只是习惯了用另一种方式观察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不用试探我。该你知道的,我会说;不该你知道的,问也没用。”
肖瑶耸耸肩,不恼:“行,你厉害。”
她低头继续翻书,其实根本没在看字。
她在记路线。
从门口进来,左拐两架,右转一架半,到东墙;中庭有三排主架,西侧靠窗那根柱子后头有个暗格扣;天花板的铃……应该是预警用的,但现在没动静,说明没人在监控。
脑子里过了一遍,她又喝了口茶。
茶有点涩,但回甘快,喝完嘴里清爽。
阳光这时候斜进来一束,正好落在她手边那册残卷上,照出一行模糊的小字:
“癸未年七月廿三,天枢星隐,罗盘自鸣,三日后北原起火。”
她眼皮跳了下。
这时间……怎么这么巧?
正想着,柏荷的声音从背后轻轻传来:“你要是想看完整星轨记录,可以查《观星手札》副卷,藏在西廊第三架底层,编号辛七。不过……那本是孤本,得登记才能借阅。”
肖瑶没回头:“你连我没问的事都知道?”
“你呼吸变了。”她说,“看到关键线索时,人总会屏一下气。你刚才,就是这样。”
肖瑶咧嘴一笑:“下次我得练练呼吸法。”
柏荷没接话,只轻轻说了句:“茶凉了,我再给你换一杯。”
她走过来,接过空杯,转身时裙角扫过地面,没发出一点声。
肖瑶望着她的背影,手指无意识敲了敲桌面。
这女人……有点意思。
她合上手中残卷,重新摆回原位,然后慢慢站起身。
阳光还在,尘埃仍在飘。
她没再翻别的书,也没走动,就站在东墙前,盯着那堆旧卷看。
下一秒,她忽然开口:“柏荷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我还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背对着她,正在倒水,“你走路的节奏,和别人不一样。来过一次的人,第二次会更快。”
肖瑶没再说话。
她只是把手插进袖子里,摸了摸那枚还没收起来的青玉令。
然后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