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我核对不上。”
沈砚说。
“簿上写落霞村谢氏幼子寿终十三,天火中陨。可我站在这里,簿册上那一页正在消失。一页一页地消失,从落霞村开始,从谢氏开始。”
他往前走了半步,隔着风雪看向谢逆尘。
“你叫什么?”
谢逆尘攥紧断剑柄,风雪灌进他裂开的左臂伤口,银光和雪粒混在一起,泛起细碎的星尘。
“谢逆尘。”
沈砚手里的帛书彻底空白了。
……
风雪骤然急了。
沈砚身后那座落霞村的废墟开始崩塌,土墙,断梁,井沿,一块一块地碎裂,像一幅被撕碎的画。
雪地里涌出无数黑色的锁链,从地底钻出来,缠向沈砚的脚踝。
锁链上刻满了令文,和十二柱天牢碑面上的如出一辙。
沈砚低头看了一眼缠上来的锁链,没有动。
他的目光还停在谢逆尘身上,淡色的眼睛里映着漫天飞雪和那个逆命道胎的身影。
“簿册上没你的名字。”
沈砚说。
“落霞村九十三口,活了九十三个,少了一个,少的那一个簿册上查不到。”
锁链缠上了他的小腿,攀上膝盖,黑色的令文在他青衫上蔓延。
沈砚依然没有动,他只是看着谢逆尘,眉心那点波澜变成了某种谢逆尘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沈砚。”
谢逆尘往前冲了一步,被沈千霜一把拽住。
“别过去。”
沈千霜的声音冷而沉。
“这一层是轮回裂隙凝成的幻境,你碰他,他就会碎。”
谢逆尘挣开他的手。
“他不是幻境。他站在这里,有魂魄,有脉搏,有命官气息。他是真的。”
“他是真的,但这一层是假的。”
沈千霜的剑出鞘半寸,霜白的剑光照亮了两人脚下的雪地。
“你看他的脚下。”
谢逆尘低头。
沈砚脚下的雪地里,没有影子。
锁链已经缠到了沈砚的腰。
他身后的废墟彻底崩塌了,露出底下翻涌的银白色光雾,和命井底下的一模一样。
光雾在拉扯他,把他往井底拖。
沈砚低头看着缠在身上的锁链,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很淡,像他这个人一样淡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说。
“我救了一条不该活的命,天道簿上空白的那一页,就用我自己来填。”
他抬头看向谢逆尘,目光穿过风雪和崩落的残骸,定定地落在那个逆命道胎的脸上。
“你本来应该死在天火里的。”
沈砚说。
“但你没死。所以你活着的每一天,都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。天道不杀你,它拿你身边的人填。”
锁链收紧。
谢逆尘往前冲,沈千霜拦他,两个人几乎扭打在一起。
雪地里银光和霜白的剑芒炸开,震碎了四周的积雪。
谢逆尘一拳砸在沈千霜肩上,沈千霜没躲,受了这一拳,反手扣住他的手腕。
“你救不了他。”
沈千霜说,语气很平,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“他说的对,天道拿他填了你的命。你逆天而行,逆的是天,但天的规矩从来没变过——你活一命,就要有人替你死一命。”
“放屁。”
谢逆尘甩开他的手。
他冲到沈砚面前。
锁链已经缠到了沈砚的脖颈,黑色的令文盖住了他大半张脸,只有那双淡色的眼睛还露在外面。
他看着谢逆尘,嘴角的弧度没有变。
“你叫什么?”
沈砚问。
“谢逆尘。”
“谢逆尘。”
沈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他抬起手,从袖中摸出那枚白玉符,符上的雷纹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他把符塞进谢逆尘手里。
“拿着。命籍司的覆命符,能掩盖你身上的逆命气息三个时辰。三个时辰,够你穿过这一层裂隙。”
锁链彻底缠紧。
沈砚的声音被令文吞没了一半,断断续续传出来。
“往前走,别回头。第二层裂隙在山顶,雪山最高处,有一道和十二柱天牢一样的白光。进去之后是第三层。”
他的身体开始碎裂,从脚底往上,化作银白色的光屑,飞散进漫天风雪里。
青衫碎了,淡色的眉眼碎了,最后碎的是那双眼睛。
眼睛碎之前,他看着谢逆尘,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极轻,被风雪盖过大半,谢逆尘只听到了三个字。
“别信命。”
银白色的光屑散尽。
雪地上只剩下那卷空白的帛书,被风吹起来,在半空中翻转了几下,落入谢逆尘怀里。
帛书触到他掌心的一瞬间,整个雪原剧烈震颤,脚下裂开一道深渊,银白色的光柱从渊底升起。
谢逆尘和沈千霜被光柱吞没,再一次坠入白光。
第三层。
脚下是坚硬的石地。
头顶没有天光,四周是巨大的地底洞窟,洞壁上嵌满了发光的矿石,冷蓝色的光芒映得整个洞窟像沉在海底。
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和硫磺味,远处有沉闷的轰鸣声,像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底翻涌。
谢逆尘跪在地上,怀里的空白帛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低着头,没有站起来。
沈千霜站在他旁边,没有催他。
霜白的长剑插在地上,剑身上凝着一层薄霜。
他低头看着谢逆尘的背脊,看了很久。
“他碎的时候。”
沈千霜开口。
“帛书是从你怀里飘出去的。你捡起来的时候,帛面空白页的边角多了一行字。”
谢逆尘抬起头。
帛书的空白页上,边角有一行极小的字,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。
“逆命者,负万人命而生。每改一命,偿一命。千秋万载,无有尽时。”
谢逆尘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把帛书折好,塞进怀里,站起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。
沈千霜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沉默地站在地底洞窟里,头顶的矿石冷蓝光映着彼此的面容。
谢逆尘脸上的灰被雪擦干净了,露出底下年轻而冷硬的轮廓。
沈千霜看着他,目光里那点散漫的锐气收敛了大半,露出底下极沉的东西。
“你在第一层跳井的时候。”
沈千霜忽然开口。
“我看见的画面里,你也是这个表情。”
“什么表情?”
“看着一个人碎掉,然后继续往前走的表情。”
沈千霜拔起剑,剑尖指向洞窟深处。
“走吧。第三层裂隙在洞底,我进来之前推演过遗墟七层的布局,第三层是七层里唯一有直路的。”
谢逆尘跟上去。
两个人穿过洞窟,沿着一条极窄的石缝往下走。
石缝两侧的矿石越来越亮,冷蓝色的光渐渐变成暗红色,硫磺味越来越浓,地底的轰鸣声越来越响。
走到最深处时,石缝尽头是一道裂谷,谷底翻涌着暗红色的岩浆,热浪扑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