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谷对岸有一个石台,台上刻着第三道裂隙的白光。
但石台和裂谷之间没有桥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,屏障上流转着金红色的令文。
“又是仙庭的禁制。”
沈千霜皱眉。
谢逆尘走到裂谷边缘,低头看了一眼岩浆。
翻涌的暗红火光映在他脸上,他忽然想起十二柱天牢碑上的令文——逆命者入,执剑者随。二人同至,永镇乃开。
“这一层的禁制。”
他说。
“要逆命者和执剑者一起破。”
沈千霜看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破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谢逆尘伸出手。
“但第一层的令文说我们同至则开,第二层是沈砚用自己的命填了我的命。每一层都在用不同的法子告诉我们同一件事。”
他偏过头,看着沈千霜。
暗红的火光映在他眼底,像烧着一小簇火。
“你信不信我?”
沈千霜看着他伸出来的手。
那只手上有伤,有灰,有银白色的逆命道痕在皮肤底下隐隐流动。
沈千霜把自己的手放上去,握紧。
“信。”
谢逆尘攥着他的手,往裂谷里迈了一步。
脚下踩空了。
两个人同时坠入裂谷,暗红的岩浆扑面而来。
但在坠落的瞬间,谢逆尘周身爆发出银白色的光幕,裹住了两个人。
光幕和岩浆相撞,炸开漫天火星,一道白光从岩浆深处升起,吞没了他们。
白光再次消散时,两个人站在一片荒原上。
天是灰的。
铁锈色的暗云沉沉压着。
远处有断壁残垣,烧黑的木梁,碎成齑粉的陶罐。
空气里有焦糊味和泥土翻起的腥气。
落霞村。
谢逆尘浑身一震。
他松开沈千霜的手,往前走了两步。
村子还在,但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。
没有尸骨,没有灰烬,村口的歪脖子树上挂着新叶,土墙完整,井沿光洁。
有人声从村子里传来,孩子跑动的脚步,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。
阿娘的声音。
谢逆尘站在村口,一步也迈不动。
风从村子里吹出来,带着炊烟的味道,带着木兰花的香味。
他怀里那半截玉簪忽然发烫,烫得他心口一缩。
“这是第四层。”
沈千霜走到他旁边,声音很沉。
“轮回裂隙的第四层,名为‘归墟’。你心里最想回去的地方,最想留住的人,全在这里。”
谢逆尘偏过头,看向村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。
一个妇人坐在树根上,手里拿着一根木簪,簪头雕着粗糙的木兰花。
她低着头在刻字,刻一笔,吹一下木屑。
旁边蹲着一个小孩,仰着头看她,手里攥着一截红绳。
妇人抬起头来,看向村口,目光落在谢逆尘身上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阿尘回来了?”
谢逆尘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。
阿娘站起来,拍了拍衣角的木屑,朝他走过来。
她的步子很轻,踩在泥土上几乎没有声响。
她走到谢逆尘面前,抬手摸了摸他的脸,手掌温热,指腹粗糙,带着常年劳作的茧。
“瘦了。”
她说。
“在外面吃苦了?”
谢逆尘攥住她的手腕。
温热的,有脉搏的,活的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她的掌心。
阿娘拍了拍他的后脑勺,像他小时候每一次从外面野回来时那样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她说。
“饭快好了,进来吃。”
“阿娘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嗯?”
“我哪儿也不去了。”
阿娘笑了,拉着他的手往村子里走。
沈千霜站在村口,看着那对母子的背影,没有跟上去。
他的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泛白。
荒原上空铁锈色的暗云翻涌着,隐隐有雷鸣声从云层深处传来。
谢逆尘跟着阿娘走进院子,灶上的锅冒着热气,桌上摆着两副碗筷。
一切都是他记忆里的样子,连桌角那道他小时候刻的歪痕都在。
他坐在桌边,阿娘给他盛饭,絮絮叨叨地说着村子里的事,谁家的羊下了崽,谁家的儿子去镇上做工。
谢逆尘端着碗,一口一口地吃。
饭是热的,菜是咸的,阿娘的声音在耳边响着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天火落下来的前一晚,也是在这个院子里,阿娘给他缝衣服,他蹲在旁边削木簪。
那天晚上月亮很好,阿娘说,阿尘啊,明天娘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糖糕。
第二天天火就落下来了。
谢逆尘放下碗。
“阿娘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一晚,你说要给我做糖糕。”
阿娘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坐在对面,脸上的笑意没有变,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了收。
“你记得啊。”
她说。
“娘那天没来得及做。”
“你以后也不用做了。”
谢逆尘说。
他站起来,从怀里摸出那半截玉簪。
簪头的木兰花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,但阿娘的手艺他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他把簪子放在桌上,推到阿娘面前。
“阿娘,你刻的字。”
他说。
“刻错了。你刻的是‘阿娘’,但我想刻的是‘阿尘’。你那天晚上说,等刻好了就给我,让我自己留着。”
阿娘低头看着那半截玉簪,很久没有说话。
院子外面,天空的铁锈色暗云翻涌得更急了,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。
沈千霜的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,很稳,一步一步走近。
“第四层的规矩。”
沈千霜站在院门口说。
“留住的人会困住你,困住你的人会杀了你。你选的。”
谢逆尘看着阿娘。
阿娘抬起头,还是那张脸,还是那个笑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。
她的眼角有银白色的光屑渗出来,像泪,又不是泪。
“阿尘。”
她说。
“娘那天晚上想做的糖糕,后来做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天火落下来之前。”
她说。
“你睡着的时候。娘把糖糕做好了放在灶上,然后天火就来了。你醒了之后,娘拉着你跑,糖糕没来得及拿。”
她站起来,把那半截玉簪塞回谢逆尘手里。
她的手还是温热的,但指尖已经开始变得透明,银白色的光屑顺着她的手腕往上蔓延。
“你走吧。”
她说。
“娘做的糖糕,你以后自己记得吃。”
谢逆尘攥住她的手。
这一次他没有松。
他低下头,额头抵在阿娘的手背上,银白色的光屑落了他一脸。
“我不走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
阿娘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你留在这里,娘就永远困在这个院子里,天天给你做饭,天天看着你,但永远出不去。你想让娘困在这里一辈子?”
谢逆尘抬起头。
阿娘的脸已经模糊了一半,银白色的光屑盖住了她的眉眼,但嘴角那个笑还在。
“你爹当年也是逆命道胎。”
她说。
“他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一样的话。我不走,他就永远困着。后来他自己走了,把我留在这里,困了一辈子。阿尘,你别学你爹。”
谢逆尘松开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