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界旷野的晚风渐渐平息，漫天林立的魔兽、魔幻兽已然尽数散去，各自归位休整，筹备外围探查的各项事宜。

偌大天地间瞬间空旷下来，只剩陈峰独自立在原地。

他抬眸望向七天使神殿隐没的虚空方向，眉眼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疑虑，周身气息沉静，久久没有动身。

肩头，莉欧诺蕾收拢轻轻扇动的羽翼，小巧的身子微微前倾，鎏金的眼眸盯着陈峰沉凝的侧脸，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。

莉欧诺蕾清脆开口：“你在想什么？心事这么重。”

陈峰收回远眺的目光，低头看向肩头的小小神王，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斟酌。

“我在想七位天使的动机。”

他指尖轻轻摩挲，缓缓道出心中疑惑。

“她们步步引导，一心想要促成大战，主动征伐光明神界、除掉光明神王。看似是为了规避未来的浩劫，但这份执念太重了。”

“她们行事沉稳、心思缜密，绝非冲动好战之辈，却始终执意要对光明神王开战，不惜赌上两个世界的战力。我总觉得，这其中，应该藏着我不知道的过往恩怨。”

自相遇以来，七天使对光明神王的忌惮、敌视、决绝，始终藏在一言一行里。今日商议战事，这份情绪更是显露无遗，全然不像是单纯的正邪对立、地界纷争。

莉欧诺蕾闻言，小小的脸蛋瞬间褪去了方才的轻松，眉眼覆上一层悠远的沉郁。

她微微仰头，望向七天使神殿的方向，沉默数息，稚嫩却厚重的嗓音缓缓响起。

“你观察得很细。她们执意要除掉光明神王，从来都不是为了你的安全，是为了报血海深仇。”

陈峰眼神微凝，身形不动，静静聆听。

“七位元素天使，最开始本是一体同源。”莉欧诺蕾语速放缓，字字清晰，“世间本无七天使，只有一位独一无二的元素精灵神王。”

陈峰眸中闪过愕然。

“那位元素神王，是母树还未允许我的时候，它便有了神王的实力了，乃是正统神王境界，执掌天地生命本源，天赋滔天，战力强横一时。”

莉欧诺蕾的小拳头微微攥起，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戾气。

“当年诸天大战爆发，光明神王野心膨胀，四处征伐掠夺本源，肆意屠戮各族神王。我的姐姐，那位元素精灵神王，为了守护人间与万兽之神、抵挡光明神王的侵略，与他正面死战。”

“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，诸天壁垒破碎无数，最终，她不敌蓄谋已久、手握无数信仰本源的光明神王，真身战死，神魂崩碎，彻底陨落。”

陈峰心头一震，神色彻底凝重下来。

神王陨落，神魂俱灭，乃是诸天最惨烈的结局。

“万兽之神，眼睁睁看着挚友身死，却没能护住她。”莉欧诺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“大战落幕之后，寻遍残破诸天，从虚无虚空之中，搜集到了她仅剩的一缕本源残魂、一丝不灭灵韵。”

“为了留住她的生机，不让这一脉彻底断绝，耗费自身半数神王本源，将刚刚成型、生机纯粹的御兽空间，作为生命种子根植在那片空间本源核心之中。”

“那枚生命种子，承载着她所有的本源底蕴、神王根基与残存神魂。”

莉欧诺蕾顿了顿，道出了七天使的由来。

“空间本源滋养无尽岁月，那一缕残魂与生命种子慢慢复苏、成为成长为生命之树，结出七颗生命之果，分别承载生命、木、水、火、土、冰、风，对应七大元素本源，化作了如今的七位元素女神，也就是你见到的七天使。”

陈峰彻底恍然。

原来七天使本是一人，是陨落的元素神王分身转世，难怪七人气息同源、心意相通，本源之力可以完美相融，联手可抗衡神王！

“她们继承了本体所有的记忆与仇恨。”莉欧诺蕾轻声道，“沉睡复苏的无尽岁月里，她们一遍遍重温本体战死的画面，刻骨铭心。所以从苏醒的那一刻起，除掉光明神王，就是她们唯一的执念。”

这便是她们不顾一切、执意开战的根本原因。

不是忧惧未来危机，不是忌惮对方入侵，是背负着真身陨落的血海深仇。

陈峰微微颔首，心中所有的疑惑尽数解开。难怪七天使对光明神王毫无半点妥协余地，句句针锋相对，字字皆有杀意。

随即他又生出新的不解，皱眉问道：“可她们本体是神王境界，为何如今七位联手，也仅仅只是上神巅峰？以生命种子重生复苏，不该跌落如此大的境界。”

这是他最大的疑点。

残魂不灭、本源尚存，还有神王级的生命种子滋养，纵然无法复刻巅峰，也不该落差如此巨大。

莉欧诺蕾闻言轻轻一叹，眼底带着几分惋惜与无奈。

“问题，就出在御兽空间本身。”

她抬眸看向脚下这片辽阔的神界大地。

“当年种下生命种子时，万兽之神的御兽空间才刚刚诞生不久，根基浅薄，天道规则残缺、气运薄弱、本源贫瘠。”

“昔日的诸天大世界，规则圆满、天道完整、气运磅礴，足以承载神王乃至更高境界的强者长存。可他的空间不同。”

“他的空间，虽然可以飞速成长、生机无限，但规则底蕴、天道厚度，远远比不上正统诸天大世界。”

“生命种子孕育分身，依托的是空间规则承载上限。那片空间的承载力，撑不起完整的神王境界。”

莉欧诺蕾一字一句道：

“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，魔神与光明神联手击杀了万兽之神，毁掉了重生得生命之树，让她们失去了力量的转化之源，所以才被锁死了快速晋级的资源。数万年来到达上神顶峰，已经是资质逆天了。”

“她们空有昔日神王的本源底蕴、战斗经验、本源神通，却被短板困住境界，难以复原巅峰战力。”

陈峰闻言，心中豁然通透，又生出几分唏嘘。

难怪七天使联手只能抗衡光明神王，无法碾压，明明拥有神王本源，却始终卡在在上神境界。

先天空间桎梏，无解之局。

“这也是她们最无奈、最隐忍的地方。”莉欧诺蕾轻声补充，“她们记得一切仇恨，却没了巅峰战力。单打独斗，无人是光明神王对手。唯有七人本源合一，方能勉强抗衡对方。”

“她们知道你谨慎、不喜冒进，却依旧一次次劝说你开战。因为她们耗不起。光明神王一日不死，她们的血海深仇便一日不得报，本体陨落的执念，会永远困着她们。”

晚风轻轻吹过，拂动陈峰的衣袍。

他伫立良久，之前心中对七天使激进态度的所有隔阂与疑惑，尽数烟消云散。

原来从来不是她们鲁莽激进，是千年万古的血海深仇，压在七人心头。

陈峰低声开口：“我明白了。”

“她们看似步步逼战，实则是背负着身死道消的旧恨，被困境界，束手无策，只能寄希望于我，寄希望于御兽空间的全部战力，帮她们完成复仇。”

莉欧诺蕾点头：“正是如此。她们不愿告诉你过往，是怕你心生顾虑、觉得她们利用你、裹挟你的势力私斗仇怨，反而更加抗拒开战。”

“所以她们只谈大局、不谈私仇，只说危机、不说过往。”

陈峰眸光深沉，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天使神殿，心中思绪百转千回。

谨慎没错，稳妥没错，积蓄实力也没错。

但此刻他终于彻底知晓了七天使心底最深的执念与痛楚。

光明神王，不仅是未来自己的隐患，更是七天使万古不熄的血海仇敌。

莉欧诺蕾看着他的神色，轻声道：“现在，你还觉得她们过于激进，执意开战太过草率吗？”

陈峰静静伫立原地，眼底对七天使的那层疑虑隔阂已然消散，只剩下沉甸甸的了然。得知七位女神背负万古血海深仇，他心中对她们频频鼓动开战的举动，便有了完整的解释。

沉默片刻，九个莉欧诺蕾又在脑海浮现，他低下头，看向肩头小小的精灵。

“我还有一事想不通。”

陈峰目光落在莉欧诺蕾身上，语气带着真切的疑惑。

“元素精灵神王陨落之后，万兽之神将生命种子植入御兽空间，借空间生根发芽，结出七枚生命之果，化作如今的七天使，一共七尊，契合七大元素本源。”

“可你，却凝聚出整整九尊神王分身。同样是在御兽空间之内重生复苏，为什么你能做到九身，而她只能分化七身？”

莉欧诺蕾鎏金色的眼眸微微一动，稚嫩的小脸浮起几分悠远神色。她侧头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天使神殿，沉默片刻，清脆的嗓音！缓缓响起。

“核心差别不在本源强弱，而在于——这块土地究竟是谁的。”

“昔日元素精灵神王，属于在别人的土地上，种下自己的树。”

莉欧诺蕾收拢羽翼，小小的身子坐得端正。

“当年万兽之神寻到她残存的本源残魂，将生命种子植入刚刚成型的御兽空间。空间不属于她，种子是外来嫁接进去的。空间提供养分，却并非归她所有。她的本源本身就只有七大元素道，受自身本源桎梏，生命之树最终也就只能结出七枚果实，诞生七位女神。后来生命之树又遭光明神王与魔神联手摧毁，连转化力量的源头都被破坏，修行速度就此被死死困住。”

陈峰微微点头，这点和他方才了解的过往完全吻合。

“而我不一样。”

莉欧诺蕾抬手，一缕五彩斑斓的微光自掌心悠悠飘出，微光落向四周虚空，轻而易举牵动了这片神界天地的部分空间法则，周遭灵气随之缓缓流转。

“你不要忘了，我早在神级修为之时，就为救你献祭自身，就此陨落。那一战，我和你签下了牢不可破的神魂契约，彻底融在一起。”

“我献祭之后，神魂本源没有消散，直接融入你的御兽空间。从那一刻起，这片空间，就不单单只是属于你陈峰一人，同样也是我的空间。”

“相当于，这是我的地，我在自己的土地上，种下我自己的根。”

这句话落下，陈峰心中猛地一晃，很多之前想不通的地方瞬间通透。

“神魂契约绑定，我与御兽空间深度相融。这片空间诞生出来的一切规则、天道、本源力量，我都可以直接吸收、调用。”莉欧诺蕾继续说道，“我不是外来的种子，不是被别人安置进来的残魂。我是随着契约，直接扎根进空间本源之中，是这片空间的第二个主人。”

“元素精灵神王的残魂，只能被动接受空间给予多少，就取用多少。空间承载力、资源、法则，对她而言是外在条件。可对我来说，空间规则便是我的规则。”

“我有了和你一样执掌万兽万灵之道，本就没有七道元素那种固定的数量枷锁。再加上可以全盘借用此方空间的全部天道底蕴，以九为诸天极数，借着涅槃禁术重生，便直接凝练出九尊神王级分身。若是一般的元素精灵陨落，能否孕育成树，都是未知可能。需要天大的机缘。”

陈峰眉头舒展，长舒一口气。

如此一来，一切就说得通了。

七天使：外来嫁接的生命种子，土地不属于自己，受自身本源道数限制，又遇上生命之树被毁，上限锁死，只得七身，困于上神巅峰。

莉欧诺蕾：献祭陨落，神魂契约绑定陈峰，本源直接扎根御兽空间，共享空间全部规则权限，万灵道无固定数目桎梏，借空间极数，成就九尊神王分身。

“也就是说。”陈峰缓缓开口，“七天使是寄居于此，受空间限制。而你，是契约一体，与御兽空间不分彼此。”

“没错。”莉欧诺蕾轻轻点了点头，小脸上神色郑重。

“若是换做其他陌生大世界，就算我拥有同样的残魂，也未必能凝聚九尊分身。但这里是你的御兽空间，是我献祭之后神魂归处，契约相连，不分你我。空间的上限，便是我的上限。”

“也正因如此，我九尊分身才能尽数达到神王层级。反观七天使，纵然本体昔日是神王，终究是外来栽种，根基先天就差了一截，再加上生命之树被毁，再难重回当年巅峰。”

晚风卷动灵尘掠过旷野，陈峰望向神殿的方向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
七天使身负血海深仇，有通天过往，却处处受困于重生的先天缺憾，空有复仇执念，却没有足够的力量。而莉欧诺蕾因当初的献祭、神魂契约，反而阴差阳错，占尽御兽空间的地利。

莉欧诺蕾抬眼看向陈峰：“现在你明白二者之间的差距了吧。七人本源合一只能勉强抗衡光明神王，但我的九尊分身齐出，才有真正压制对方的底气。可即便如此，九尊分身若是尽数参战，消耗同样恐怖，不到万不得已，我也不想全部押上去。”

陈峰默然颔首。

底牌虽有，依旧不能肆意豪赌。一边是七天使刻入神魂的仇恨，一边是自己整个御兽空间亿万生灵的安危，如何抉择，沉甸甸压在他的肩头。

陈峰轻轻吐了一口气，心中记下方才的利弊权衡。

“我知道！我会更加谨慎的。”

话锋一转，他心中冒出另一个积压许久的疑惑，低头看向肩头的莉欧诺蕾。

“对了，我从前释放魔法，都需要念动长长的咒语，这是为何？”

莉欧诺蕾羽翼微微一抖，鎏金眼眸眨了眨，缓缓开口。

“魔法，消耗的魔力是施法者自身的，可魔法能够成型、拥有对应的威力，根源是昔日神王级强者，把自身道韵埋进天地规则里的一粒粒种子。”

陈峰皱了皱眉，抬手摆了摆：“简单点说。”

“说白了，就是那些神王用来收集信仰之力的手段。”莉欧诺蕾说得直白干脆，“每一次施法念诵咒语，等于在默念那名神王的名讳与道，就会滋生出一丝微弱的纯粹的信仰之力，隔空流向种下道种的神王。普通修炼者自己根本察觉不到，这份力量对你毫无用处。”

陈峰闻言微微一怔，立刻反驳：“有啊！怎么就对我没用处了？”

莉欧诺蕾小脑袋微微歪起，清脆的声音继续解释。

“我们御兽空间里面的人族，修的是流传下来的《道德经》。自这套修行之法传开的那一刻起，道理就完全不一样。”

“别忘了，整个人族都是被你的血与魂激活诞生。他们修炼的人越多，心智越通透，滋生出来的信仰本源，全部都会归向你。人族整体越发强盛，你的实力就会随之水涨船高。”

她目光认真地望着陈峰。

“照这样发展下去，再过几万年，就算你自身不去刻意闭关苦修，靠着整个人族源源不断反馈回来的力量，照样可以稳稳踏入神王之境。”

陈峰听到这话，神色不由得一变。

他一直以为自身修为提升，全靠厮杀历练，进入上神时，更是需要讲道，没想过还有这样一层隐晦的条件。

“也就是说，我不需要向他们宣扬崇拜，只要他们潜心修行、不断壮大，力量自然而然就会回流到我身上？”

“正是。”莉欧诺蕾点了点头，“魔法咒语，是外力强行截取信仰。而你的这一份，是生命本源缔结的因果，是刻在血脉灵魂之中的回馈，干干净净，不受外人摆布。不像光明神王，还需要建立教廷，编造教义，哄骗众生去供奉膜拜，才能收割信仰。”

陈峰默然站在旷野之中，晚风拂动他的衣袂。

一边是光明神王依靠教廷、咒语，掠夺众生信仰；一边是自己创造的人族，顺其自然繁衍修行，便会给自己源源不断输送本源力量。两相比较，高下立判。

可转念一想，这份馈赠同样是一份重担。亿万生灵的命运和自己紧紧绑定在一起，若是人族遭遇重创，那这份反馈，同样也会随之衰败。

“如此看来，守护好空间之内的人族，亦是守护我自己。”陈峰低声自语。

莉欧诺蕾望着他，轻声道：“所以你才更不能轻易拿整个空间的命运去赌一场复仇之战。七天使的仇值得同情，但亿万生灵的存续，压在你的肩上。”

陈峰点点头：“嗯！你去好好修炼吧！不要耽搁自己的修为，以免到时候我们的存在暴露了，光明神王打上门来，我们却因为实力不够，只能被动挨打。”

莉欧诺蕾点点头：“嗯！我知道了，那我去修炼了。”

莉欧诺蕾挥动着小翅膀一震之下，便直间融入空间消失不见了。

陈峰见此，心中也是羡慕无比，奈何自己只能借用魔幻兽的力量，而不能自主悟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