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桌边。
阿娘端上来两碗饭,两双筷子,一碟咸菜,一碗汤。
谢逆尘端着碗,低头看着碗里的白饭,没有动筷子。
沈千霜也没动。
“你在第四层的时候。”
谢逆尘开口。
“坐了三天没动筷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呢?”
沈千霜低头看着碗里的饭。
饭是热的,冒着白气,阿娘的声音在耳边响着,院子里有鸡在刨土,墙外有孩子在跑。
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咸菜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“咸的。”
他说。
谢逆尘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淡,但眼底的锋利戾气收了几分。
他也拿起筷子,开始吃饭。
两个人坐在院子里,沉默地吃着饭。
阿娘在旁边缝衣服,针线穿过布料的声响细细的,院子外面的天是灰的,但灰得不沉,云缝里漏着光。
谢逆尘吃完最后一口饭,放下碗。
他摸了摸怀里,糖糕还在,玉簪还在。
他把玉簪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簪头的木兰花朝着阿娘的方向。
阿娘看了一眼,笑了。
“刻得不好,歪歪扭扭的。”
“挺好。”
谢逆尘站起来。
阿娘也站起来,拍了拍衣角。
“要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这次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谢逆尘看着远处的天际线,云层裂着一道缝,透出银白色的光。
“去找那些还没被收割的人。”
阿娘点了点头。
她伸手把那半截玉簪拿起来,塞回谢逆尘手里。
“拿着。下次回来的时候,娘给你刻个新的。”
谢逆尘攥住玉簪。
他低下头,在阿娘手背上贴了一下。
温热的,有脉搏的,活的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沈千霜跟着他站起来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,走出村口。
谢逆尘没有回头。
风从身后吹来,卷着炊烟和木兰花的香味。
走到荒原尽头时,沈千霜开口了。
“你阿娘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第五层是最后一层,破碑之后轮回逆转,把归墟里的东西放回真境。天道拦不住逆命道胎破碑,只能认了。”
“所以天道认输了?”
谢逆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没有。它只是在等下一次。”
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天际线。
银白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亮了荒原尽头的一道裂隙。
裂隙极细极长,和第一层入口处一模一样。
“遗墟七层,我们走了五层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剩下两层,一层是天道最后的棋局,一层是万古天命簿的原本。沈千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在遗墟里看见的那双眼睛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在第五层的时候还看见了吗?”
沈千霜沉默了一瞬。
“看见了。”
他说。
“最后一幕,你握着我的剑,站在万刃崖顶。天雷劈下来,你没有松手。”
谢逆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,银白色的逆命道痕在皮肤底下流动。
“那就继续走。”
他说。
沈千霜看着那只手,把自己的手放上去。
掌心相触的一瞬间,霜白的剑意和银白的道痕交织在一起,震得荒原上的碎石浮起半寸。
两个人并肩走入裂隙。
白光吞没他们之前,谢逆尘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处传来,很轻,像贴在他耳边。
“你来了。”
他握紧沈千霜的手,一脚迈进去。
白光散尽,脚下是石台。
方圆百丈,四周是万丈深渊。
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穹。
石台中央立着一块巨碑,碑面空白,什么都没有。
碑前没有人。
第六层。
谢逆尘松开沈千霜的手,走到碑前。
碑面空白的,但碑底有一行极小的字,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。
“逆命无归,唯你千秋。”
谢逆尘看着那行字,蹲下身,从怀里摸出那半截玉簪,在字的旁边刻了两个新字。
“等我。”
他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
碑面上的字开始发光,银白色的光从字迹里渗出来,整块碑面亮如明镜。
镜面中映出两个人的倒影,谢逆尘站在碑前,沈千霜站在他身后,两个人的手还牵着,倒影里的手也牵着。
镜面中的画面忽然变了。
万刃崖顶,天雷滚滚,谢逆尘握着沈千霜的剑,剑尖抵着自己的心口。
沈千霜站在他对面,手在抖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镜面外的沈千霜问。
谢逆尘看着镜面里的画面,沉默了很久。
“看见了最后一层。”
他说。
“第七层,万古天命簿的原本。要破第七层,需要一个人跳进命簿,把所有人的命数一笔勾销。包括他自己的。”
沈千霜的手指收紧。
“跳进去的人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永远出不来。簿册上无录,诸天里无痕。所有人都记得他,但谁也找不到他。”
“你打算跳?”
谢逆尘转过头看着沈千霜。
灰白色的天穹下,两个人的面容都映着碑面的银白光。
沈千霜的眉眼锐利而沉,剑柄握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“你进遗墟之前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看见的画面里,我握着你的剑站在万刃崖顶。你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。”
沈千霜没有回答。
“那是第七层。”
谢逆尘说。
“我跳进命簿之前,你拦不住我,所以拿剑抵着我的心口。你以为杀了我就不用跳了。但剑被我握住了。”
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,银白色的道痕流动着。
“这一次也一样。你拦不住我。”
沈千霜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手,霜白的长剑从掌心浮现,剑尖抵在谢逆尘心口。
剑锋刺破衣料,刺入皮肉,渗出一滴血。
谢逆尘没有退。
“你跳进去。”
沈千霜开口,声音很沉,每个字都带着剑鸣般的锐气。
“我就把剑插进这里。你死了,命簿就吃不到你的道果。天道拿你没办法。”
“你下得了手?”
沈千霜的手在抖。
谢逆尘看着他,伸手握住了剑身。
银白色的血从掌心渗出来,沿着霜白的剑锋往下淌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剑尖更深地刺入心口。
沈千霜的瞳孔骤缩,手往后撤了半寸。
谢逆尘握住剑,把沈千霜的手从剑柄上掰开,把剑从心口拔出来。
血涌了一瞬,银光覆盖,止住了。
他把剑塞回沈千霜手里,转身走向碑面。
碑面已经彻底亮了,银白色的光幕翻涌着,里面映出万古天命簿的虚影,密密麻麻的文字如流水般淌过。
“沈千霜。”
谢逆尘站在碑前,背对着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信我。”
沈千霜攥着剑,没有动。
谢逆尘迈入碑面。
银白色的光幕吞没了他,碑面上的文字骤然狂涌,无数名字闪现又消失,落霞村,阿娘,沈砚,沈千霜,所有的名字都在翻涌。
最后碑面归于一片空白,空白中浮出一行新的字。
“逆命道胎谢逆尘,万古天命簿无录。千秋万载,无有尽时。”
沈千霜站在碑前。
碑面上的字一个个刻进石头里,银白色的光渐渐暗下去。
石台四周的深渊里升起无数光屑,飘散进灰白色的天穹。
天穹裂开一道缝,白光倾泻下来。
沈千霜伸手按在碑面上,掌心贴着那行字。
碑面是凉的,没有温度,没有脉搏。
他把额头抵在碑面上,霜白的长剑插在脚边,剑身上的银白血迹还没有干。
很久之后他抬起头,拔起剑,转身走向白光裂隙。
“往前走,别回头。”
他说。
白光吞没了他。
【第五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