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艘大桅船破开夜色里的江面,逆着水流往河口驶上来。
船帆是青布的,正中绣着一柄细剑纹样,被江风吹得鼓鼓的,在昏蒙的夜色里泛着冷硬的光。为首的船头站着个老道,月白道袍,须发皆白,手里攥着柄三尺长剑,剑穗随着江风上下飘。他是临江派掌门玄清,金丹巅峰的修为,在西境水路一带成名多年,一手水符阵浸淫了六十年,自认就算是遇上元婴邪物,也能缠斗半个时辰。
身后十二名入室弟子分列两侧,都是筑基后期往上,腰悬佩剑,神色凝重。再往后的船舷边站着三十名外门弟子,手里端着符箭,箭头裹着朱砂符纸,专破邪祟阴气。
他们是半夜接到的急报——河口镇出事了,那邪物从柳溪杀到石桥,又奔着河口去了,几万人生死未卜。起初玄清还只当是谣传,玄剑门何等底蕴,连他们都折进去的邪物,怎么会往凡人镇子钻?直到天快黑的时候,十几个从河口逃出来的百姓跌跌撞撞闯到临江派山门下,哭着说那妖怪怎么挥手就死人,怎么把整船的人都化成了灰,玄清才终于坐不住。
他点齐人马,连夜开船逆江而上。
他活了两百一十二年,见过的邪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最凶的那次是三十年前的江尸潮,他凭着一手水符阵,硬生生镇住了三百具浮尸,保了下游两岸平安。在他想来,就算这邪物再凶,还能凶过当年的尸潮?
可等船驶近河口码头,看清岸上景象的时候,玄清的心脏还是猛地沉了下去。
满码头的货堆都蒙着一层灰,粮食、布匹、瓷器箱,整整齐齐堆着,却没半个人影。江面上飘着零零散散的船板,还有翻沉的商船露出半截桅杆,黑乎乎的,像插在水里的墓碑。
码头最高的石阶上,站着个黑衣少年。
他很瘦,蓝布棉衣洗得发白,破了好几道口子,露出里面泛灰的皮肉。头发很长,垂在额前,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。手里攥着把黑沉沉的刀,刀身没入夜色里,只露出一点刀柄,泛着死寂的光。
江风吹得他衣袍往后飘,却吹不散他周身那层淡淡的灰雾。
光是站在那里,都压得人胸口发闷,连呼吸都带着凉丝丝的腥气。
“掌门……”
身边的大弟子低声开口,声音都有点发飘。
玄清没说话,手慢慢按上了剑柄。
他知道,今天遇上硬茬了。
这邪物,比传闻里的,还要凶。
“孽障!”
玄清提气喝了一声,声音裹着灵气,顺着江面滚过去,震得水面都起了细碎的波纹,“在此间屠戮生灵,犯下滔天大罪!今日本座便替天行道,镇你于此,叫你永世不得超生!”
声音在江面上来回回荡,久久不散。
苏辰站在石阶上,没动。
像是没听见。
脑子里却吵开了。
“装模作样。”噬人刀的声音慢悠悠的,带着点戏谑,“你说他待会儿会不会跪下求饶?”
噬兽刀暴躁地吼:“冲过去!撕了他!吞了他!”
噬灵刀没说话,只悄无声息地往神魂上轻轻一蹭。
苏辰恍惚了一下,眼前的老道慢慢和黑石寨的寨主叠在一起,都是举着剑,都是一脸正气的模样,嘴里喊着“除魔卫道”,身后都是喊打喊杀的人。
可他们才是强盗。
他们杀了他满门。
苏辰握刀的手指慢慢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你看,他们都要杀你。”噬灵刀的声音很轻,像贴在心上说话,“先下手为强。”
玄清见他站着不动,只当是被自己的声威震住了,一挥手:“放符箭!”
三十名外门弟子同时松手,符箭带着红火光,密密麻麻射过去,像一阵箭雨。箭头的符纸遇风即燃,带着纯阳火气,专破阴邪。
苏辰没动。
灰气自动从周身翻涌出来,凝成半透明的屏障。
符箭撞在屏障上,火光瞬间熄灭,符纸、箭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灰、干瘪,像晒透的柴禾般往下掉,落在江里,连点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满船弟子齐齐变色。
这……这是什么邪法?
玄清脸色也沉了几分。
“好强的腐蚀之气。”他低声说,“所有人,结水符阵!”
十二名入室弟子齐齐踏前一步,双手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。
江面的水像是被无形的手牵引,慢慢升起来,形成一道数丈高的水墙,晶莹剔透,水流顺着符纹流转,泛着淡淡的青光。
“去!”
玄清剑指一点。
水墙朝着苏辰压过去,带着千钧之势。
苏辰抬起眼。
灰色的瞳孔里没有波澜。
他横刀在身前,随手挥出一道刀气。
“嗤——”
灰色的刀气撞在水墙上,像烧红的烙铁扎进冰里。
“滋啦——”
一阵刺耳的声响。
水墙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巨大的豁口,裂纹顺着豁口往四面八方蔓延,像碎裂的琉璃。不过一息功夫,整道水墙轰然崩塌,江水砸回江面,激起数丈高的水花。
水花落在船舷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前排的几个外门弟子被水花溅到,顿时发出惨叫。
沾到水的皮肤瞬间发灰、溃烂,像被泼了硫酸一样,往骨头里烂。
“掌门!”
弟子们慌了。
玄清咬着牙,拔剑出鞘。
“本座亲自来会你!”
他脚尖一点船头,身形掠出去,踩着江面的水纹,直奔苏辰而来。长剑金光大盛,是临江派的镇山剑法“临江七剑”,剑剑带着水势,刚柔并济。
苏辰迎着剑光,迈步上前。
“铛——!”
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整个码头都嗡嗡作响。
玄清浑身一震,倒飞出去三丈远,才踩着水面稳住身形。虎口发麻,长剑差点脱手。
他骇然地看着苏辰。
这少年……好大的力气!
苏辰站在原地,也退了半步。
石阶被踩裂了细纹,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还行。
他在心里想。
比玄机子弱。
比之前那些乡勇、凡人,强多了。
“再来!”
玄清一咬牙,丹田灵气疯狂运转,长剑挽出七朵剑花,身影飘忽,从七个方向同时刺过来。
这是临江七剑的杀招,七剑归一,虚实难辨。
苏辰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在等。
等所有剑影到了近前,才手腕一翻。
灰气顺着刀刃炸开,形成一圈灰色的涟漪。
“叮叮叮叮叮——”
接连六声轻响,六道剑影尽数消散。
最后一道真身剑影,玄清的长剑,被苏辰一刀格开。
“噗——”
玄清闷哼一声,胸口气血翻涌,倒退数步,踩得水面炸开一圈圈水花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。
剑尖的位置,被腐蚀了小小一截,泛着死灰色的锈迹。
玄清的心沉到了底。
他修炼了两百年的本命长剑,居然被邪器腐蚀了?
“你这到底是什么邪物!”他失声问。
苏辰没回答。
他握着刀,一步步走下石阶,朝着江边走。
每走一步,脚下的青石板就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,石缝里的青苔瞬间枯萎。
他走得很慢,却带着无可阻挡的压迫感。
玄清咬着牙,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竟然怕了。
面对一个看起来才十几岁的少年,他竟然怕了。
“掌门!我们一起上!”
大弟子带着剩下的入室弟子掠过来,站在玄清身边,个个持剑对着苏辰。
“对!一起上!我就不信他一个人能扛得住我们这么多人!”
弟子们七嘴八舌,壮着胆子。
玄清看着苏辰越来越近的身影,咬了咬牙。
“结剑阵!”
他低喝一声。
八名入室弟子加上他自己,九人站成九宫方位,长剑齐齐指天。
“九宫水龙阵!”
灵气连成一片,江面的水疯狂涌动,形成一条巨大的水龙,张着巨口,朝着苏辰扑过去。水龙身上鳞片分明,都是江水凝结成的冰刃,带着撕碎一切的威势。
这是临江派的镇派大阵,向来只有宗门大难才会动用。
苏辰站在原地,抬头看着扑过来的水龙。
眼里灰光一闪。
噬兽刀的意志瞬间接管了手臂。
他双手握刀,举过头顶。
所有的灰气都往刀刃汇聚,刀身上三重纹路同时亮起,凝成一道数丈长的灰色刀芒。
刀芒凝练得像实质,周围的空气都被腐蚀得扭曲变形,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
“斩。”
他轻声说。
刀芒劈下去。
“轰——!”
刀芒和水龙撞在一起。
巨大的爆炸声震得耳膜发疼。
水汽混着灰气炸开,形成漫天的水雾,白茫茫一片,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。
“成了?”
有弟子低声问,带着点侥幸。
玄清没说话,死死盯着白雾里。
他知道,没那么容易。
果然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轻响。
一道灰色的刀气从白雾里刺出来,直奔玄清心口。
玄清脸色大变,横剑格挡。
“铛”的一声脆响。
他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船头上,船板都被砸裂了。
“掌门!”
弟子们惊呼。
白雾慢慢散去。
苏辰站在原地,衣袍微微晃动,连发型都没乱。
而那条巨大的水龙,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九宫阵,破了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”
大弟子喃喃自语,一脸难以置信。
这可是镇派大阵啊!
就这么……破了?
苏辰的目光,慢慢扫过众人。
最后落在船舷边。
那里缩着个小道士。
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,个头小小的,穿着宽大的道袍,晃荡荡的。手里攥着把木剑,剑头都磨圆了,脸吓得惨白,嘴唇都在抖,却还是咬着牙,不肯往后躲。
那模样,像极了很多年前,黑石寨打上山门的那天,躲在他身后的小师弟。
也是这样,攥着半截木棍,吓得浑身发抖,却死死拽着他的衣角,说“大师兄我不怕,我跟你一起打”。
苏辰的心脏,猛地一揪。
小……师弟?
他在心里喃喃念。
名字呢?
小师弟叫什么?
他拼命往记忆深处挖,脑子里却空空的。
像有个洞,把名字都吞掉了。
阿……
阿什么?
阿昭?
不对。
阿昭是谁?
好熟悉的名字,却想不起对应的脸。
苏辰皱着眉,头微微发疼。
就在他失神的这一瞬。
噬灵刀悄无声息地动了手脚。
眼前的小道士脸慢慢扭曲,变成了黑石寨那个举着刀的小贼,满脸是血,嗷嗷叫着冲过来,手里的刀朝着他砍。
“杀了他!”噬兽刀瞬间咆哮,“他要杀你!”
刀自己就抬起来了,灰气顺着刀刃翻涌,朝着小道士的方向斩过去。
速度又快又狠,带着必杀的力道。
苏辰心里一惊,想往回压。
可噬兽刀蓄力已久,力道大得惊人。
就在刀气快要落到小道士头顶的瞬间。
“别急。”
噬人刀的意志慢悠悠拦了一下。
灰气猛地顿在半空,离小道士的头顶只有半尺。
“抓过来玩玩。”噬人刀笑着说,“一刀杀了,多没意思。”
灰气拐了个弯,卷着小道士的腰,把他拎了起来,悬在半空。
“哇——!”
小道士终于憋不住,哇的一声哭出来,手里的木剑“扑通”掉进江里。
他吓得手脚乱蹬,眼泪鼻涕满脸都是。
就这半秒的空隙。
苏辰拼尽全身的神魂之力,猛地一偏手腕。
“噗通”一声。
小道士重重摔进江里,溅起一朵水花。
“你又放水。”噬兽刀暴怒,震得他神魂生疼,“你三番五次护着这些凡人!”
“急什么。”噬人刀慢悠悠打圆场,“留着慢慢玩才有意思。杀得太快,后面多无聊。”
苏辰没理它们吵架。
他看着江里的小道士扑腾着往对岸游,小小的身影在黑沉沉的江水里一浮一沉,游得很费劲,却没停。
还好……没死。
他松了口气。
可紧接着,他就发现,刚才脑子里冒出来的“小师弟”三个字,又模糊了。
好像……刚才想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人?
是谁来着?
他皱着眉,拼命想。
只记得,刚才那个小孩,不能杀。
为什么不能杀?
不知道。
就好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规矩。
十岁以下的,不能杀。
谁定的规矩?
想不起来了。
“孽障!你敢伤我弟子!”
玄清红了眼。
他看着小道士掉进江里,只当是被苏辰打下去了,必死无疑。
他活了两百年,收了几十个弟子,最疼的就是这个小徒孙,天资好,心性也好,是他内定的下一代传人。
如今就这么死在邪物手里?
玄清咬着牙,丹田深处的金丹疯狂旋转起来。
他要燃烧本命金丹。
就算修为倒退十年,就算寿元大损,也要拉这邪物一起陪葬。
“本座今日,便与你同归于尽!”
他暴喝一声,周身金光大盛,头发都根根竖起,道袍猎猎作响。
长剑浮在半空,剑身被金丹灵气裹着,亮得刺眼。
“临江一剑·焚天!”
玄清一指苏辰。
长剑带着燃烧的金丹灵气,直奔苏辰心口。
这一剑,是他两百年修为的全部,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。
苏辰站在原地,没躲。
他看着那道金光,眼神很平静。
等剑到了跟前,才微微侧身。
同时,反手一刀。
“嗤——”
刀气穿过玄清的胸口。
精准,狠戾。
玄清的动作猛地僵住。
燃烧的金丹瞬间黯淡下去,周身的金光快速熄灭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胸口的灰痕。
那道灰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全身蔓延,腐蚀着血肉,也腐蚀着他的金丹。
“三……三刀合一……”
玄清喃喃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他想起了师门古籍里记载的上古传说——太古年间有邪刀名灰噬,一分为三,噬人、噬兽、噬灵,三刀合一,生灵涂炭。
他一直以为是传说。
没想到,是真的。
“你……你会遭天谴的……”
玄清抬起头,看着苏辰,眼里满是怨毒,也满是悲悯。
多好的一个少年。
怎么就成了邪刀的容器。
他想说点什么,却再也发不出声音。
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,从船头栽进江里,溅起一朵灰色的水花。
很快,就没了踪迹。
掌门一死,剩下的弟子彻底慌了。
“跑啊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。
剩下的弟子转身就往船舱里跑,想去开船逃走。
苏辰没动。
刀却动了。
几缕灰气顺着江面追过去,像灰色的水蛇,缠上船尾。
“咔嚓——咔嚓——”
令人牙酸的腐蚀声接连响起。
三艘大船,从船尾开始,木板慢慢发灰、腐朽、碎裂。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,顺着船身往船头蔓延。
船上的弟子们发出此起彼伏的惨叫,又很快戛然而止。
不过半柱香的功夫。
江面空了。
三艘大船,几十号人,都没了。
只剩下碎木板、断桅杆,顺着江水往下漂。
还有零星的灰末,浮在水面上,随波逐流。
江面恢复了平静。
只剩下江水拍岸的声音,还有风吹过船板的呜呜声。
苏辰站在码头边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的灰纹已经爬到了肩膀,顺着脖子往下颌蔓延。纹路越来越深,和刀身上的三重纹路越来越像,连皮肤的触感都越来越冷硬。
他赢了。
又赢了一次。
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。
他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脸颊也是凉的,硬邦邦的。
再这样下去,会怎么样?
会变成刀吗?
苏辰不知道。
他低头看向掌心。
掌心里躺着半块碎糖人,是之前那个小姑娘掉的,他什么时候捡起来的,都忘了。
糖已经被体温焐软了,变形了,粘在掌心里,甜丝丝的,又带着点灰腥气。
他为什么要攥着这个?
苏辰皱着眉,想了半天。
想不起来。
只觉得,这个东西很重要。
不能丢。
他抬手,想把它扔了。
举了半天,手腕都酸了,还是没松手。
又攥了回去。
糖块硌着掌心,有点疼。
却让他混沌的脑子,稍微清醒了一点。
与此同时,拍卖岛观测司。
玉台光屏上,代表临江派的生命光点尽数熄灭,像被一阵风吹灭的烛火。灰噬刀的气息数值涨了一大截,光晕比之前浑厚了不少,稳稳停在特等上品的门槛上,差一线就能彻底站稳,却始终没冲破特等的天花板。
陈砚吹了声口哨:“可以啊,一波送了个金丹巅峰加几十弟子,直接摸到特等上品门槛了。”
“正常,金丹巅峰可比凡人补多了。”同事凑过来,看着数值点点头,“不过还是没冲破特等,看来超等确实不是靠堆金丹能堆出来的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陈砚耸耸肩,“超等那是上古传说级别的,得有大机缘、大血脉,或者一整个国度的气运才行。几个金丹哪够。不过特等上品也够了,拍卖会上绝对抢破头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划过屏幕,调出苏辰的神魂状态曲线。
曲线平得几乎成了直线,只有极其细微的起伏,像濒死之人的呼吸,微弱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神魂差不多了。”陈砚说,“人性磨得七七八八了。你看这波动,之前杀个凡人都抖半天,现在杀了个金丹巅峰加几十人,都没什么大动静。”
“麻木了呗。”同事喝了口星髓茶,漫不经心,“杀的人多了,也就习惯了。等彻底没波动了,就是神魂完全契合的时候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启动回收?”陈砚问。
“再等等。”同事想了想,指着地图上西边的位置,“往西走,还有三个小宗门呢。青云观、水月庵、还有铁血门。虽然都比不上玄剑门、临江派,但加起来也有好几个金丹。让他去扫一圈,彻底稳在特等上品,再启动回收不迟。”
“也是。”陈砚笑了笑,“特等上品拍出去,价钱能翻三倍。不急,慢慢养。”
他顿了顿,又指着屏幕笑道:“你说也有意思,这宿主看着木讷,撑得还挺久。我本来以为他杀完两座镇子就该崩了,没想到连玄清都折进去了,他还能撑着。”
“撑得久才好。”同事耸耸肩,“撑得越久,刀的根基越稳。要是一下子就疯魔了,刀也容易出纰漏。这样慢慢磨出来的,才是上品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不再说话。
屏幕上,灰色的光点慢慢往西移动,速度不快,却很稳。
没人知道,那具身体里的少年,刚刚又弄丢了一段重要的记忆。
没人在乎。
只要刀好就行。
江风越来越大,带着江水的湿冷,拍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苏辰站在残破的船头上,望着西边的方向。
夜色里的群山黑沉沉的,像蹲伏的巨兽。
山里面,还有好几个宗门。
还有很多修士。
刀在脑子里催他,声音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,说那边有更多养料,更好吃。
苏辰没说话。
他攥了攥手里的碎糖人,糖已经凉了,硬邦邦的,硌着掌心。
有点疼。
却能让他稍微记得点什么。
好像……要往西走。
好像……西边有什么东西在等他。
是什么呢?
想不起来。
他迈开脚步,踩着浮木,往岸边走。
一步,又一步。
黑衣少年的身影,慢慢消失在岸边的夜色里。
江面的灰,顺着水流,慢慢往下游飘。
所过之处,生机断绝。
谁也不知道,西边的群山里,还藏着多少宗门,多少秘密。
谁也不知道,少年最后的那点人性,会在哪座山门里,彻底熄灭。
只有风卷着灰粉,沿着往西的官道,慢慢飘过去。
像一场无声的瘟疫,悄无声息地,蔓延开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