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西的官道盘在山坳里,像条晒干的灰蛇,钻进层层叠叠的枯黄山林里。
苏辰走在路中央,脚步很轻,踩在浮土上连脚印都留不下。灰气顺着衣角往下垂,漫过路边的茅草,所过之处草叶瞬间褪成死灰,风一吹就碎成细粉,混在浮土⾥分不出彼此。
他走了一天一夜。
从河口镇出来,就一直往西。
为什么往西?
他有点记不清了。
只知道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催,说西边有更多好吃的,有更多修士,比凡人补多了。还有一点模模糊糊的念头,好像西边有什么东西在等他,很重要,必须去。
是什么呢?
想不起来。
苏辰抬手,攥了攥手心。
掌心里躺着半块碎糖人,已经硬邦邦的,糖霜掉光了,边缘泛着淡淡的灰。硌着掌心,有点疼。
每次想不起来事的时候,攥一攥,疼一下,脑子就能稍微清楚一点。
这是他捡的。
谁捡的?
在哪捡的?
也忘了。
只知道这东西不能丢。
丢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“还攥着那破糖呢。”噬人刀的声音慢悠悠浮上来,带着点戏谑,“都快成灰了,留着干什么?”
噬兽刀暴躁地吼:“扔了!赶紧走!前面就有人了!”
噬灵刀没说话。
它最近越来越安静,却越来越狠。每次苏辰刚想起点什么,它就悄无声息地抹掉一块。像拿着块抹布,在他脑子里慢慢擦,擦得干干净净。
苏辰没搭话,把碎糖人攥得更紧了点。
糖块硌进肉里,疼得他指尖微微发抖。
他知道不能扔。
扔了,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。
走到青云观山脚下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山门口的石牌坊刻着“青云洞天”四个大字,漆皮剥落,沾着薄薄一层灰。
几十个青衣道士守在牌坊下,布成个太极阵,手里拿着桃木剑,个个脸色凝重。为首的老道一身青灰道袍,手持拂尘,是青云观的观主青云子,金丹中期的修为,在这一带也算小有名气。
他是半夜接到的传讯——临江派全折在河口了,那邪物正往西来,下一个就是青云观。
青云子一开始还不信,直到几个从河口逃出来的百姓跌跌撞撞撞上山门,哭着说那妖怪怎么挥手就化了一船人,他才终于坐不住,点齐全观弟子,守在山门口。
看见苏辰的瞬间,青云子心里咯噔一下。
少年走在官道中央,黑衣黑刀,周身泛着淡淡的灰雾,所过之处连露水都瞬间蒸发成灰。明明看着年纪轻轻,却像一截从地狱里探出来的冰,隔着老远都冻得人骨头疼。
“孽障!”青云子强提气势,拂尘一甩,“胆敢屠戮生灵,闯我青云山门!今日便叫你魂飞魄散!”
话音落,他左手掐诀,右手桃木剑一指。
“八卦驱邪阵!”
几十个弟子同时踏罡步,桃木剑齐齐指天,符纸燃烧,化作八道青色火光,朝着苏辰罩过去。火光里带着纯阳桃木气,专破阴邪。
苏辰站在原地,没动。
灰气自动在身前凝成屏障。
“滋啦——”
火光撞在屏障上,像泼在冰上的热油,瞬间熄灭。符纸灰烬纷纷扬扬落下来,还没飘到地上就被腐蚀成细灰。
青云子脸色一变。
好强的邪性!
“一起上!”
他低喝一声,率先冲出去,桃木剑裹着灵气,直刺苏辰眉心。
几十个弟子跟着蜂拥而上,桃木剑、符纸、墨斗,各种驱邪器物一股脑往苏辰身上招呼。
苏辰抬手,横刀格挡。
“铛——”
桃木剑撞在刀身上,瞬间从剑尖开始发灰、干裂,像被火烧过的木头,寸寸碎裂。
青云子大惊,松手往后掠。
还是慢了半步。
一丝灰气顺着拂尘柄爬上来,缠上他的手腕。
“呃——”
青云子闷哼一声,手腕瞬间干瘪下去,皮肤变成死灰色,顺着手臂往上蔓延。
他一咬牙,左手成掌,猛地劈向右臂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断臂掉在地上,很快就化成了灰。
青云子脸色惨白,捂着断臂往后退,额头冷汗直冒。
“观主!”
弟子们惊呼。
“别怕!他邪功再强,也只有一个人!”青云子咬着牙,“结北斗阵!”
剩下的弟子连忙变阵,七人一组,站成北斗七星方位,灵气连成一线,桃木剑齐齐发光。
苏辰看着他们,眼神很平静。
像在看一群过家家的孩子。
他随手挥出一刀。
一道灰色的刀气横着扫过去。
“噗噗噗——”
接连七声轻响。
北斗阵的七个弟子同时僵住,保持着结印的姿势,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,风一吹,散成漫天灰粉。
阵法瞬间告破。
剩下的弟子吓得脸都白了,转身就往山上跑。
“想跑?”噬兽刀兴奋地低吼。
刀气自动追出去,就要往人群里扫。
就在这时,苏辰的目光扫过人群末尾。
那里有个小道童,也就八九岁的样子,穿着宽大的道袍,晃荡荡的,跑起来袍角都扫地。他跑得慢,落在最后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,边跑边哭,眼泪鼻涕满脸都是。
小小的身影,和记忆深处某个影子猛地重合。
也是这么大,也是总爱攥着吃的,也是跑起来晃晃悠悠。
是谁?
苏辰的心脏猛地一揪。
想不起来。
但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。
他猛地一偏手腕。
“嗤——”
刀气偏了三寸,擦着小道童的头顶过去,削断了他的道髻。
小道童“哇”地一声,摔在地上,头发散了一脸,吓得魂飞魄散,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山里钻,很快就没了影子。
“你又偏!”噬兽刀暴怒,震得他神魂生疼,“你三番五次!你到底想干什么!”
“急什么。”噬人刀慢悠悠打圆场,“一个小屁孩而已,留着玩呗。”
苏辰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的灰纹已经爬上下巴,细细的灰色纹路顺着下颌线往脸颊蔓延,像长出了灰色的藤蔓。
代价。
又偏了一次,代价就是灰纹又深了一分。
可他不后悔。
虽然他已经忘了为什么不后悔。
青云子看着满地的灰,看着断臂的伤口,知道今天挡不住了。
他咬着牙,从怀里摸出一道传讯符,捏碎。
“你……你别得意!”他看着苏辰,声音发颤,“水月庵、铁血门很快就到!三宗联手,定能除了你这邪物!”
苏辰看着他,没说话。
三宗联手?
听起来很厉害。
可他没什么感觉。
来多少,都是一样的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青云子脸色大变,转身就往后跑,踩着石阶往山上逃。
苏辰没追。
他就站在原地,看着老道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。
跑吧。
跑得越远越好。
他在心里说。
虽然他知道,跑不掉的。
刀迟早会追上去。
能多活一会儿,是一会儿吧。
半个时辰后,青云观成了一座空观。
大殿里的三清像蒙了一层灰,香炉里的香早就灭了,香灰散了一地。经卷散在地上,页码被灰气腐蚀得卷边,一碰就碎。
全观上下几十号人,跑的跑,死的死,只剩下正殿里满地的灰。
苏辰站在三清像前,抬头看着塑像。
慈眉善目的三清,低眉垂目,看着世间众生。
以前在青木门的时候,师父也带他拜过三清。说三清道祖保佑,能驱邪避凶。
现在想想,挺可笑的。
邪物就站在大殿里,三清像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苏辰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,嘲讽,又有点茫然。
青木门……
师父……
这些词很熟悉,可对应的脸,又模糊了几分。
他抬手,想揉揉太阳穴。
刚抬到半空,就听见殿后传来细碎的哭声。
很小,压抑着,像小猫叫。
苏辰脚步顿了顿,往后院走。
柴房里,缩着那个刚才跑掉的小道童。
他没跑远,又溜回来了,躲在柴堆后面,抱着膝盖哭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看见苏辰进来,小道童吓得浑身一抖,憋住哭声,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,眼里满是恐惧,却没跑。
像是吓傻了。
苏辰看着他。
小小的脸,圆圆的眼睛,沾着灰尘和泪痕。
太像了。
像那个……
像谁来着?
苏辰皱着眉,拼命想。
头有点疼。
“杀了他。”噬灵刀的声音悄无声息地冒出来,“留着是祸患。”
“杀了,就不用想了。”
刀自己微微抬起来,刀尖对着小道童的胸口。
苏辰的手指动了动,想压下去。
却没什么力气。
刚才偏那一下,耗了太多力气。
眼看刀尖就要刺过去。
小道童忽然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。
是半块麦饼。
还带着点体温,温乎乎的。
“给……给你吃。”小道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别杀我好不好?我……我观里还有好多麦饼,我都给你。”
苏辰愣了一下。
手里的麦饼温温的,带着点麦子的香。
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。
好像……也有人,给过他吃的。
在他最饿的时候。
是谁?
想不起来。
可心里那点硬邦邦的地方,忽然软了一下。
苏辰手腕一翻,刀收了回去。
“走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小道童愣了一下,以为听错了。
“走啊。”苏辰又说一句。
小道童才反应过来,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往门外跑,跑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,才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苏辰站在柴房里,看着手里的半块麦饼。
温温的。
他把麦饼和碎糖人放在一起,攥在手心。
两块都硬硬的,硌得掌心生疼。
却很踏实。
“你还捡。”噬兽刀不满,“这种凡人的东西,有什么用。”
苏辰没说话。
他也不知道有什么用。
就是不想扔。
离开青云观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。
苏辰沿着山道继续往西走。
下一个是水月庵。
在山坳里,全是女尼,听说修为不高,心却齐。
走到水月庵山门口的时候,果然看见一群灰衣尼姑站在那里。
为首的老尼一身灰布僧衣,手持禅杖,是水月庵的主持妙音师太,金丹初期的修为,脸上皱纹很深,眼神却很亮。
她身后站着二十多个尼姑,个个手持锡杖,神色平静,没有惊慌,也没有惧色。
“施主。”妙音师太合掌,声音平和,“苦海无涯,回头是岸。”
苏辰看着她,没说话。
回头?
哪还有岸。
他早就站在深渊里了。
“施主身上虽有邪物,却尚存善念。”妙音师太看着他,缓缓说,“老尼有一套静心咒,或许能帮施主压制邪念。施主若愿意,可随老尼进庵,诵经七七四十九天,或许能有转机。”
“装模作样。”噬人刀笑着说,“你信吗?”
苏辰没信。
他知道,没用的。
连太古封魔阵都困不住刀,几句经文有什么用。
可他看着妙音师太平静的脸,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也是这样,总是很平静,说话慢慢的,会给他递药,会说“总会有办法的”。
是谁?
名字到了嘴边,又忘了。
“施主不信?”妙音师太微微叹气,“既如此,那就别怪老尼不客气了。”
她禅杖一顿地。
“结菩提阵!”
二十多个尼姑同时动起来,围成一个圈,锡杖点地,口中念念有词。
金色的佛文从锡杖上飘出来,连成一圈,朝着苏辰罩过去。佛文里带着平和的力量,像温水一样裹过来,想安抚他躁动的神魂。
苏辰站在阵中,没动。
佛文碰到灰气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像水浇在烧红的铁上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噬人刀笑了笑,“比青云观那几个废物强点。”
妙音师太见佛文能压制住灰气,心中一喜,连忙催动全身灵气,佛文更盛了。
可她高兴了没半息。
“嗡——”
刀身猛地一震。
灰色的气浪从苏辰身上炸开,像一圈灰色的潮水,往四周撞过去。
“咔嚓——”
佛文组成的圈子瞬间碎裂。
二十多个尼姑同时闷哼一声,倒飞出去,摔在地上,嘴角渗血。
妙音师太也退了三步,禅杖点地才稳住身形。
“施主……”她看着苏辰,眼里满是悲悯,“你何苦……”
苏辰没说话。
他提着刀,往前走了一步。
就在这时,庵门后面跑出来个小尼姑。
也就七八岁的样子,光头,穿着小小的僧衣,手里攥着个木鱼,跑得咚咚响。
“师父!怎么了?”
她跑到妙音师太身边,抬头看着苏辰,眼里满是好奇,一点都不怕。
苏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小小的人,圆圆的脸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记忆深处有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,也是这样的眼睛,也是这样总爱歪着头看他,笑起来有两个梨涡。
她叫……
她叫什么?
苏辰的心脏猛地一缩,疼得他微微皱眉。
名字就在嘴边打转,就是说不出来。
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别想了。”噬灵刀的声音悄咪咪地缠上来,“没用的。”
“忘了吧。”
“忘了,就不疼了。”
记忆里那张脸越来越模糊,像蒙了一层灰。
苏辰攥紧手心,碎糖人和麦饼硌得掌心生疼。
不行……
不能忘……
他在心里说。
可越想抓住,就溜得越快。
那张脸,那个名字,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往下漏。
妙音师太见他失神,以为有机可乘,偷偷掐诀,禅杖朝着苏辰心口点过来。
“施主!醒醒!”
苏辰猛地回神。
下意识反手一刀。
“嗤——”
刀气穿过妙音师太的胸口。
老尼身子晃了晃,低头看着胸口的灰痕,又抬头看了看苏辰。
眼里没有恨,只有悲悯。
“造孽啊……”
她轻声说。
然后慢慢倒下去,摔在地上,化成了一堆灰。
“师父!”
小尼姑尖叫一声,扑过来,跪在灰堆旁边,哇地哭起来。
苏辰站在原地,握着刀,指节泛白。
他刚才……又杀人了。
杀了一个想帮他的人。
“杀了她。”噬兽刀催促,“留着也是麻烦。”
刀尖对着小尼姑的后背。
苏辰咬着牙,死死压着手腕。
不能杀。
绝对不能杀。
为什么不能杀?
不知道。
就知道不能。
“你疯了?”噬兽刀暴怒,“一个小丫头片子,你也护着?”
苏辰没理它。
就这么僵持着。
小尼姑哭了一会儿,抹了抹眼泪,站起来,恶狠狠地看了苏辰一眼。
“我会报仇的!”
她咬着牙说,然后转身跑进庵里,从后门跑了。
小小的身影,很快就消失在山坳里。
苏辰站在原地,松了口气。
还好……走了。
可他马上又愣住。
他为什么要松口气?
他为什么要放她走?
想不起来了。
脑子里浑浑噩噩的。
只知道,十岁以下的,不能杀。
谁定的规矩?
忘了。
水月庵很快也空了。
苏辰站在庵堂里,看着观音像。
慈眉善目的观音,手里拿着净瓶,低眉垂目。
和青云观的三清像一样,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转身,走出庵门。
继续往西。
下一个,铁血门。
听说那是个武风很盛的宗门,全门上下都练硬功,个个悍不畏死。
应该……能打一点吧。
苏辰麻木地想。
打一点,也好。
至少能让他稍微觉得,自己不是在单方面屠杀。
走到铁血门的时候,太阳已经西斜了。
山门是铁做的,两扇玄铁大门,上面钉着铜钉,威风凛凛。
门是开着的。
铁血门的人没躲,也没逃。
掌门铁如山带着全门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,全都站在山门里的演武场上,个个手持鬼头刀,赤裸着半边膀子,肌肉虬结,脸上带着悍不畏死的狠劲。
铁如山大高个,满脸横肉,手里握着柄八十二斤的铁刀,是铁血门的传门宝刀。他是金丹后期的修为,在西境武林里赫赫有名,一双铁掌打遍西境无敌手。
看见苏辰进来,铁如山没废话,抬手就是一刀。
“小子!敢来我铁血门撒野!”
刀风带着呼啸声,直奔苏辰面门。
苏辰横刀格挡。
“铛——”
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演武场都嗡嗡作响。
铁如山浑身一震,后退两步,虎口崩裂,鲜血直流。
他手里的铁刀,刀刃上被腐蚀出一个缺口,泛着死灰色的锈迹。
“好邪的刀!”铁如山吐了口带血的唾沫,眼中凶性更盛,“兄弟们!一起上!”
一百多号人同时怒吼,提着鬼头刀冲上来。
刀光闪闪,带着铁血门的悍气。
苏辰站在原地,刀气随手挥出。
灰色的刀气像潮水一样扫过去。
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瞬间僵住,然后变成灰。
可后面的人根本不怕,踩着灰继续冲。
悍不畏死。
苏辰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点波澜。
这些人,和之前的都不一样。
不怕死。
明知是死,还往上冲。
有点意思。
他提着刀,迎上去。
刀光翻飞,灰气纵横。
惨叫声、金铁交鸣声、骨头断裂声,连成一片。
演武场上的人越来越少,地上的灰越来越厚。
可剩下的人还是往前冲,没有一个后退的。
铁如山杀红了眼,身上沾着血,也沾着灰,胳膊上被腐蚀了好大一块,露出骨头,却像没感觉一样,依旧挥刀猛砍。
“小子!我铁血门没有孬种!”他嘶吼着,“就算死,也要崩掉你一颗牙!”
苏辰看着他。
眼里难得地有了一丝赞许。
是条汉子。
可惜了。
他手腕一翻。
刀气穿过铁如山的咽喉。
铁如山的动作猛地僵住。
手里的铁刀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他低头看着咽喉的灰痕,又抬头看着苏辰,咧嘴笑了笑,带着血沫。
“十八年后……老子又是一条好汉!”
他轰然倒地,砸起一阵灰。
掌门一死,剩下的弟子也没退。
“跟他拼了!”
剩下的几十个人红着眼,继续往上冲。
苏辰站在原地,刀气再一次扫过。
演武场彻底安静了。
一百多号人,尽数成灰。
风一吹,漫天飞舞。
铁血门,满门覆灭。
没有一个逃兵。
苏辰站在满地的灰里,握着刀,微微喘气。
这是他杀得最累的一次。
不是因为对方强。
是因为他们不怕死。
杀起来,都让人有点……敬佩。
他低头,看着满地的灰。
忽然,听见一声婴儿的啼哭。
“哇——哇——”
很微弱,从演武场旁边的厢房里传出来。
苏辰脚步顿了顿,走过去。
厢房里,一张木板床上,躺着个襁褓婴儿,也就三四个月大,脸红红的,挥舞着小拳头哭。
旁边躺着个妇人,应该是掌门夫人,已经成了灰。
婴儿大概是被藏在被子底下,灰气没扫到,才捡回一条命。
苏辰站在床边,看着婴儿。
小小的,皱巴巴的,闭着眼睛哭,声音细细的,像小猫叫。
这是……铁血门的遗孤。
杀了他,斩草除根。
脑子里有声音在说。
杀了,就没有后患了。
苏辰伸出手。
指尖快要碰到婴儿。
却停住了。
他看着婴儿小小的拳头,小小的脸。
心里某个地方,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想起……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是这样,被师父抱在怀里。
师父……
师父叫什么来着?
想不起来了。
苏辰收回手。
他转身,走出厢房。
没杀。
也没留什么。
就让他在这儿吧。
能不能活,看他自己的命。
“你又留活口。”噬人刀笑着说,语气里带着点玩味,“一个接一个。你到底想留多少?”
苏辰没说话。
他也不知道。
就知道,这么小的,不能杀。
为什么?
忘了。
与此同时,拍卖岛观测司。
玉台光屏上,代表青云观、水月庵、铁血门的生命光点先后熄灭,像三盏被风吹灭的灯。灰噬刀的气息数值稳稳压在特等上品,光晕比之前浑厚了不少,却始终没冲破特等的天花板,摸到超等的边。
“三宗扫完,稳在特等上品了。”陈砚指尖敲着桌面,点点头,“三个金丹加几百弟子,也就稳了稳品级,没冲上去。”
“正常。”同事端着茶走过来,“都是些小鱼小虾,加起来还不如一个玄机子。能稳住特等上品就不错了。想冲超等,还差得远呢。”
“那接下来怎么办?”陈砚问,“再往西,可就没什么宗门了。总不能让他去屠凡人城池吧?凡人没用,还浪费时间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同事笑了笑,指尖点了点地图最西边,“你看这儿。”
陈砚凑过去看。
地图最西边,标着一片古战场遗址,画着个骷髅标记。
“这是……上古沙场?”
“对。”同事点点头,“上古时候神魔大战的古战场,底下埋了几十万尸骨,煞气重得很。之前有封印镇着,最近封印松动了,煞气正在往外散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这刀不是邪性重吗?邪性遇煞气,肯定有反应。说不定引动了底下的古煞气,还能再涨一截。搞不好,能摸到超等的门槛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陈砚眼睛一亮,“邪刀配煞气,绝配啊。”
“而且。”同事笑了笑,“古战场那边还有几个守阵的古老家族,修为都不低,世代守着战场封印。到时候肯定也会出来除魔,正好给刀送波养料。”
“可以啊。”陈砚搓搓手,“这波要是成了,真能冲超等。”
他靠回椅背上,看着屏幕上慢慢往西移动的灰色光点,一脸期待。
“走吧,往古战场去。”
“让咱们看看,这刀到底能成长到什么地步。”
夕阳西下,染红了半边天。
苏辰站在铁血门的山门口,望着西边的天际。
那边,有一股古老、蛮荒、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气息,隐隐约约传过来。
很遥远,却很清晰。
刀在脑子里兴奋地颤抖,三把刀的意志都在躁动。
那里有好东西。
那里有大补的东西。
苏辰攥了攥手心的碎糖人和半块麦饼。
两块都已经硬邦邦的,泛着淡淡的灰。
硌得掌心生疼。
他知道,该走了。
往西去。
去那个地方。
虽然他不知道那是哪,也不知道去了会怎么样。
但他没得选。
苏辰提着刀,迈开脚步。
一步,又一步。
身影慢慢融入夕阳的余晖里。
身后的三座宗门,都成了废墟。
三宗皆烬。
前路,还有更古老的凶险,在等着他。
风卷着灰粉,沿着往西的官道,慢慢飘过去。
像一场无声的瘟疫,悄无声息地,朝着古战场的方向,蔓延开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