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泌来到了九星院落。
他之前听说皇甫仪茵和独孤无名没有死,还结成姻缘,生了一对儿女。如今抽空来看看。
推开院门的那一刻,皇甫仪茵正在院子里晾衣裳。
皇甫仪茵听见门响,抬起头,看见李泌站在门口,一时间愣住了。
手里的衣裳滑落,掉在地上,她浑然不觉。她的嘴巴微微张开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“师……师傅?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,仿佛怕一出声,这个梦就会醒。
李泌看着她,平淡地笑道:“茵儿。”
皇甫仪茵终于回过神来,她提起裙角,朝李泌跑了过去。
她跑过天井,跑过石阶,跑过那些晾衣裳的竹竿,一头扎进李泌的怀里,紧紧地抱住了他。
“师傅!师傅!”她哭着,笑着,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,糊了满脸,“我好想您!我好想您!”
李泌轻轻拍着皇甫仪茵的后背,笑容可亲。
多年前,在嵩山上,皇甫仪茵因为遭到独孤无名的拒绝而跑到树下偷偷哭泣。自己也是这样拍她的后背,安慰她。
如今皇甫仪茵已经为人妻、为人母,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,可在自己眼里,她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女孩。
“好了,好了,”李泌轻声道,“都是当娘的人了,还哭鼻子,也不怕孩子笑话。”
皇甫仪茵这才想起自己的孩子们,她松开手,转过身,朝屋里喊道:“天峰!快出来!快出来见师公!”
独孤天峰从屋里跑了出来,他刚才正在扎马步,额头上还挂着汗珠,小脸蛋红扑扑的。
他跑到母亲身边,抬起头,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,青布长衫,清瘦的脸庞,温和的眼睛。
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,只是觉得他的眼睛很好看,像爹爹的眼睛,却又比爹爹的眼睛多了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。
“快叫师公!”皇甫仪茵推了推独孤天峰的肩膀,“你师公的功夫可厉害了!比你爹爹还厉害!”
独孤天峰睁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,只管看人,忘了叫人。他看着李泌,李泌也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了片刻,李泌忽然弯下腰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独孤天峰的头。
李泌的手很轻,很柔,像一阵风拂过。
可独孤天峰觉得那只手有一种力量,他的头皮微微发麻,一股暖流从头顶涌下来,流过他的脖子,流过他的脊背,一直流到脚底。
独孤天峰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
李泌站起身来,对皇甫仪茵笑道:“这孩子骨骼精奇,像他爹一样,是块练武的好材料。”
皇甫仪茵听了,心里美滋滋的,嘴上却说:“哪里!哪里!他笨得很,扎了几个月马步,什么都不会。”
独孤天峰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些小。“师公好!”
李泌点了点头,又从袖中掏出一块小小的玉佩,递了过去。“初次见面,师公没什么好东西送你。这块玉佩跟了我几十年,就留给你做个念想吧!”
皇甫仪茵连忙推辞:“师傅,这怎么使得?太贵重了。”
李泌摆了摆手,将玉佩塞进独孤天峰的小手里。
那玉佩温润如脂,白中透青,上面刻着一只小小的仙鹤,栩栩如生。独孤天峰握着它,觉得手心暖暖的,像是握着一团小火炉。
“谢谢师公。”
这一次,声音大了许多。
当天晚上,九星院落里灯火通明。
天任张罗了一桌子菜,鸡鸭鱼肉,样样齐全。天辅和天冲搬来了几坛好酒,天柱去集市上卖了蜂蜜,再买了些水果点心回来。
十二劈了一堆柴火,在院子里生起了一堆篝火。大家围坐在篝火旁,喝酒、吃肉、聊天、笑看星辰。
李泌被众人簇拥在中间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独孤无名、龙涯安和兰凌博时不时地向他敬酒。
李泌不太说话,只是偶尔点点头,偶尔抿一口酒,安静地听着那些年轻人的欢声笑语。
皇甫仪茵坐在他身边,给他夹菜、斟酒、添茶。她做得自然而然,仿佛这几年的分离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独孤天峰和龙天涯在人群中钻来钻去,像两条泥鳅,谁也抓不住。
独孤天珠已经会爬了,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到处乱爬,天任在后面追着她,一边追一边喊:“小珠儿,别跑!别跑!”
天禽坐在角落里,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。
她的身体还很笨拙,行动不便,可她的眼睛里全是光,那是一个准母亲特有的光,温柔而明亮,像冬夜里的一盏灯。
篝火映着每一张脸,红的、黄的、暖的。笑声一阵接一阵,在这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。
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穹,像无数只眼睛,静静地俯瞰着这片土地,俯瞰着这座院落,俯瞰着这些在战火中幸存的人们。
李泌端着酒杯,看着这一切,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。那时候天下太平,开元盛世的余晖还笼罩着这片土地。
他遭到李林甫排挤后,就在嵩山上隐居,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。
后来安禄山反了,两京陷了,皇帝跑了,天下大乱。
他被迫出山,在灵武、在凤翔、在唐肃宗身边,日夜操劳,殚精竭虑。
如今,两京收复了,太上皇回京了,天下总算太平了。
可他心里清楚,这太平只是暂时的。河北和范阳的叛军还在,安庆绪和史思明还在,那些投降的将领们随时可能反水。
这天下,远没有到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。
但他没有说这些话,他只是举起酒杯,和身边的人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
酒入喉,辛辣而温热,像这乱世中仅存的一点暖意。
院子里,篝火烧得正旺,火星噼啪作响,升上夜空,和星星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烟火,哪是星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