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一飘,光就没了。藏经阁东墙那片暗角,连霉味都沉下来半寸。
肖瑶还靠着书架,屁股底下硌着半块翘起的青砖,腰有点酸。她没动,也不敢大喘气,刚才那波灵息乱得像被狗啃过的线团,现在刚压住头,万一打个喷嚏又给掀起来,她怕自己真得去抄三个月《典籍归档录》赎罪。
柏荷的手还贴在地面上,指尖微微颤,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脉搏。她呼吸慢得离谱,一吸能拖半盏茶时间,呼出来的时候带点颤音,像老屋檐下滴水的节奏。
“快好了。”她忽然说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从喉咙里蹭出来的,“菌丝网吃掉最后一缕逆气了。”
肖瑶眨了眨眼,试着动了动丹田。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总算消停了,乖乖缩回气海,像个装死的王八。
她松了口气,肩膀一塌:“你这法子真邪门,比我们那边埋尸还彻底。”
柏荷没接话,只是把手收回来,轻轻擦了下额角的汗。白丝带边缘已经湿了一小片,贴在脸颊上。
“你累了吧?”肖瑶瞥她一眼。
“还好。”柏荷顿了顿,“就是……好久没用这么细的活了。师父走后,我守着这儿,最多驱驱鼠蚁,没想到还能拿来遮禁术波动。”
“你师父真是个妙人。”肖瑶哼笑,“留一手不说破,专等别人踩坑才冒一句‘我早说过’。”
柏荷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,算是笑了。
两人安静下来。外头风穿过高窗,吹得铜铃晃了半声,又歇了。灰尘在斜光里浮着,刚才那一阵灵波搅出来的乱流全平了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肖瑶低头看了看袖子,伸手把那张兽皮纸掏出来,摊在膝盖上。
符图已经不发光了,红纹黯淡,像干涸的血渍。背面那些细线还在,弯弯曲曲,鬼画符似的。
“你说它是地图?”她问。
柏荷点头,手指虚悬在背面刻痕上方,慢慢描:“不是普通的星轨图。你看这里——”她指尖停在一处转折,“正常的斗柄指位不会拐这个角度,而且三处节点间距不对,像是被人故意拉偏过。”
“加密?”肖瑶挑眉。
“嗯。可能是为了防外人解读,也可能是……传给特定的人看。”
肖瑶盯着那线条看了几秒,脑子里自动开始配对星位。北原、天枢、虚梁……这几个点串起来,指向的位置她不熟,但感觉不像善地。
“咱要不要先定个规矩?”她突然说。
“什么规矩?”
“接下来怎么搞。”肖瑶把皮纸往旁边一推,“这玩意不能放回去,也不能扔,更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咱们拿了。可它又不能停在这儿不动,不然下次我还想试,还得等半夜没人。”
柏荷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简单点。”肖瑶靠回书架,抬手活动了下手腕,“白天你念口诀,一个字一个字拆开讲,我不打断;晚上我用最低灵力走一遍路线,到关键节点就停,绝不硬闯。咱们轮班,谁运功谁休息,另一个盯着,出问题立刻掐断。”
柏荷听着,没反对。
“你不怕我抢功?”她轻声问。
肖瑶一愣,随即笑出声:“你抢我功我都谢天谢地,省得我自己背锅。再说了——”她歪头看她,“你连眼睛都没有,学这玩意图啥?当占卜摊算命增收?”
柏荷也笑了,这次声音清楚了些:“我是不想瞎,才更想看清点东西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瞬,没说话,但空气里的紧绷松了几分。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肖瑶拍了下大腿,“从今天起,咱俩绑定参悟,日夜不离,直到搞明白这破纸到底是个啥。”
“日夜相伴?”柏荷重复了一句,语气有点迟疑。
“对啊。”肖瑶理所当然,“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偷偷摸摸练,哪天爆体了都没人收尸吧?你在这儿,至少能喊一声‘停’。”
柏荷低头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竹简边缘:“……好。”
“别一副赴死的样子。”肖瑶伸手戳她胳膊,“我又不吃人。顶多饿急了啃两口桌角。”
柏荷轻轻躲开:“你啃的是书。”
“一样都是木头。”
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,高窗透进的光由灰变黑,角落里连字迹都看不清了。柏荷摸出一根短烛,用火折子点了,放在两人中间。火苗晃了一下,映得她脸上那条白丝带泛着暖黄。
肖瑶把兽皮纸重新摊开,指着第一句口诀:“‘星沉脉逆,气走阴跷’——这‘阴跷’是哪条经?是不是从脚底往上?”
“是。”柏荷应道,“但不是整条走通,只引一线灵丝,绕会阴时不入胞宫,贴着尾椎外侧上行,否则容易冲乱神阙。”
“哦。”肖瑶点头,“难怪刚才差点炸了,我直接怼进去了。”
“你那是莽夫打法。”柏荷忍不住说,“这不是打架,是绣花。”
“我也会绣花。”肖瑶不服,“我在仙界时,给战袍补过金线,针脚齐得很。”
“那你这次也拿细针,别拎锤子敲。”
肖瑶嘿嘿笑了两声,没反驳。
接下来几个时辰,两人就这么一句一句抠。柏荷记性极好,几乎能把整段口诀背下来,还能结合古籍里的旁注解释用词渊源。肖瑶虽然不爱听理论,但架不住她见识广,时不时冒出一句“这写法跟西域密卷有点像”,倒是帮柏荷排除了好几个误导项。
第三次模拟运行时,肖瑶只放了一成灵力,顺着修正后的路线缓缓推进。到了“破关启户”那节,她提前放缓输出,果然察觉到一股吸力从经络深处传来,像是有东西在咬她的灵丝。
“停。”柏荷突然开口。
肖瑶立刻掐断。
“再往前半寸,它就要反吸了。”柏荷说,“这功法……不止是逆脉,它还设了陷阱,专门钓灵力充足的修行者。”
“哈。”肖瑶甩了甩发麻的手指,“果然是坑人的货。写这玩意的怕不是个骗子,专等傻子送上门充能量?”
“也许……是为了筛选。”柏荷低声说,“只有能识破陷阱的人,才有资格继续。”
肖瑶看了她一眼,没吭声。
烛火噼啪跳了一下,油快烧尽了。
柏荷拿起新竹简,用炭笔写下最新注解:“第四条:‘破关’非真破,乃假势诱敌,运功至此须收七分力,留三分退路。”
“你记这么细,不怕被人发现?”肖瑶问。
“这些竹简本来就是空白的。”柏荷说,“每月换一批,旧的送去焚化,没人会查。”
“你早有准备啊。”肖瑶笑,“看来也不是第一天干这种事。”
柏荷没答,只是轻轻吹了下笔尖的炭灰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外头早已万籁俱寂。远处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,走过主廊,又远了。两人谁也没提休息的事,仿佛一开口,这股子默契就断了。
“你为什么非要学这个?”柏荷忽然问。
肖瑶正捏着兽皮纸一角发呆,闻言一顿。
“我想看清一些事。”她过了几秒才说,“不是靠那个破罗盘,也不是靠什么先知剧情。我想用自己的眼睛,自己的脑子,搞明白这天是怎么转的。”
柏荷静静听着。
“你们这些人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总觉得我知道太多,走得太快,像踩在别人命上过河。可我不想那样。我想知道,如果我不穿书,如果我没那些记忆,我能不能也走到这一步。”
屋里很静。烛火把她半边脸照得亮,另一边隐在阴影里。
柏荷看着她,许久,点点头:“我相信你。”
“信我啥?”
“信你不会滥用。”她认真说,“哪怕你有能力。”
肖瑶怔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:“你这话要是让别人听见,怕是要说我俩私通禁术,图谋造反。”
“那你就说是你逼我的。”柏荷淡淡道,“我一个瞎子,能有什么主意?”
“你这嘴损起来比我还狠。”肖瑶乐了,“行,到时候我扛雷,你装无辜,咱俩配合得天衣无缝。”
柏荷没笑,但肩膀微微松了。
她们又聊了些别的。柏荷说起小时候怎么靠摸书脊认典籍,肖瑶吐槽自己曾在仙界误食一朵会骂人的灵花,被追着骂了三天三夜。笑声压得很低,却一次比一次自然。
炭笔在竹简上沙沙作响。
烛油积了一圈,火苗矮了下去。
肖瑶打了半个哈欠,揉了揉眼:“下一轮该你睡了,我来盯前半夜。”
柏荷点头,把竹简递给她:“最后这段还没写完,你帮我补上。”
“行。”肖瑶接过,顺手把兽皮纸塞进怀里,“你放心睡,我保证不偷练。”
柏荷靠向书架,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
肖瑶低头看着那页残破的皮纸,手指轻轻抚过背面的刻痕。
窗外,一片新云移开,月光重新洒进来一缕,正好落在她手背上。
她没动,任那光慢慢爬过指尖。
灯还亮着,纸未收,夜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