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嗒。”
血珠砸进浅沟的液体里,漾开针尖大的一圈波纹,在死寂的走廊里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唐小亮就站在旁边,眼角余光先瞥见脚边那点淡红。他愣了两秒,才顺着那点红往上看——阿九站在最边上的阴影里,黑T恤的后颈处洇开一圈深褐,血顺着脊椎往下淌,浸进布料里,又顺着衣角滴下来,砸进沟里的液体中。
“你、你流血了!”他声音发颤,伸手想指又不敢指,“后颈……怎么回事啊?”
众人的目光“唰”地聚过去。
赵铁大步跨过去,伸手抓向阿九的肩膀,手指刚碰到布料,少年像是忽然惊觉,微微偏了偏身。可还是被赵铁攥住了肩头,布料下的皮肤很凉,薄得像层纸。
“小子,你受伤了?说话啊!”赵铁嗓门压得低,带着点惯有的急躁,可指尖没敢用力,像怕一碰那片皮肤就碎了。
阿九慢慢转过头。少年的脸很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,眼神却淡得像蒙了层雾,又像见惯了这样的场面,连半点惊讶都没有。他抬手摸了摸后颈,指尖沾了点暗红,凑到眼前看了看,没什么表情。
“没事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,“每轮都这样。”
“每轮?”老郑挤过来,灰夹克的下摆蹭过地面,带起细碎的灰。他眉头拧成个疙瘩,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没顾得上推,“什么叫每轮都这样?你早就知道会流血?”
阿九没点头也没摇头,目光扫过墙上密密麻麻的竖痕,又落回浅沟的水面上,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记号先出血,然后刻痕往上爬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,却字字砸在人心上,“等爬满七道,就该往下走了。”
老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,下意识翻开怀里的笔记本。
塑料封皮的本子磨得发暖,翻到最新的空白页,他明明攥着铅笔没动,纸上却慢慢浮现出字迹,铅笔灰的颜色,歪歪扭扭的,是他的笔迹:
第十一轮,阿九出血。掌生二道痕。
老郑的手指瞬间僵住。
第十一轮?
之前不是第五十九次、第六十次吗?怎么又变成第十一轮?
他赶紧往前翻页,之前写的“第六十次”“第五十八本”之类的字迹都淡了,像被橡皮轻轻擦去,取而代之的是“第一轮”“第二轮”……工工整整排到“第十一轮”,每一行的字迹都和他的分毫不差。
他忽然想起阿九说过的话——十二次小循环是一轮大循环。
原来那些一次次的坠落、一层层的密室,都只是小循环里的节点。他们现在站在第十一轮的起点,前面还有一轮,就能凑齐大循环?
还是说,每一次从第一层重新醒过来,都算一轮新的小的?
老郑越想越乱,脑子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,明明笔记上写得明明白白,他就是想不通其中的关窍。像有什么东西捂着他的脑子,不让他想明白,等想明白了,也就是该忘的时候了。
陈默没凑过去追问阿九。他的目光钉在墙面最角落的地方,第二百五十八道刻痕已经完全成型,新鲜的水泥屑还在顺着纹路往下掉。可那道竖痕旁边,还有个更浅的印子,不是笔直的,是圆弧形的,像半个手掌的边缘。
他走过去,凑近了看。
确实是个掌印。
半个手掌嵌在墙里,掌心朝下,手指微微弯曲,像是有人按在墙上,用尽全力按进去的。掌纹清晰得惊人,掌心里三道深深的竖痕并排着,弧度、间距、长短,和他掌心残留的那三道淡痕,分毫不差。
陈默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肋骨。
他抬起自己的右手,对准那个掌印,慢慢按过去。
完美契合。
连指尖的长短,虎口的弧度,甚至食指第一关节处那道小小的旧疤印,都一模一样。
像是他自己,在很久很久以前,用尽全力按在这墙上,把掌纹刻进了墙里。
“陈医生?”林素见他愣在那儿一动不动,小声喊了一句。
陈默没回头,声音有点哑:“你们过来看看。”
众人都凑过去。
看清墙上的掌印时,都倒抽了一口冷气。
“这……这是人的手印?”唐小亮声音发颤,往后缩了缩,“谁按进去的?这墙不是软的吗,按进去不弹回来?”
没人答。
谁都知道这墙的性子,按下去会慢慢弹回来,连个印子都留不下。
可这个掌印是固定的,深嵌在墙里,边缘的水泥都已经磨圆了,像长在上面几十年了。
赵铁也伸出手,对着旁边一个稍大的掌印比对。
他的手掌宽大,指节粗实,那个掌印也一样宽大,指节凸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。掌心里,一道清晰的竖痕。
刚好和他现在掌心那道新鲜的刻痕,位置、深浅,一模一样。
“操……”赵铁猛地收回手,像是被烫到了,“这是……我们以后的手印?”
“是以前的。”陈默低声说。
他顺着掌印往上看,一排掌印往上排列,整整齐齐九列。从一道痕,到两道痕、三道痕……越往上,竖痕越多,掌印也越苍老。最上面那个掌印,七道竖痕爬满掌心,手指都扭曲变形,像枯瘦的爪子,深深抠进墙里。
七道。
阿九说,爬满七道,就该往下走了。
陈默的喉咙发干。
也就是说,他们还要再经历六次刻痕?
还是说,他们已经刻过很多次了,每次都从一道到七道,然后掉下去,再从头来?
这个念头太沉,压得他胸口发闷。
苏青一直蹲在沟边,没说话。
她盯着水面,水面像块蒙了灰的镜子,映出墙上排排掌印,也映出他们几个人的倒影,还有层层叠叠往深处延伸的影子。
她数水里的掌印。
一道痕的九个,
两道痕的九个,
三道痕的九个……
一直数到七道痕的九个,整整齐齐,一排一排,像列队的影子。
可多出来半个。
在最角落,一道痕的掌印旁边,多了半个掌印,黑糊糊的,像是从水里伸出来,按在水面上,指尖还沾着细碎的水珠。
第十个。
苏青的心脏咯噔一下。
之前是人多一个影子,现在掌印也多一个?
她抬头看墙上的掌印。
墙上每一排都是九个,整整齐齐,不多不少。
水里却多了一个。
是从水里爬出来的那个东西的?
还是说,墙上的是已经刻上去的“过去”,水里的是正要刻上去的“将来”?
她不敢往下想,指尖抠进了岸边的水泥里,抠下细碎的粉末,掉进水里,漾开极小的圈。
周蔓抱着胳膊站在掌印墙跟前,目光快速扫过每一排掌印,眉头微微皱着。
“每排九个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稳,像在清点仓库里的货物,“一道痕到七道痕,一共七排,六十三个人。加上两百五十七道竖痕……不对,竖痕也是人。”
她顿了顿,快速心算。
竖痕是刚进来就留下的,掌印是走到这里才有的。那就是说,两百五十七个人里,只有六十三个走到了这里。剩下的,都死在了前面那段走廊里?
还是说,没走到这里的,都融进墙里了,变成了那些竖痕?
她算得飞快,存活率、前进风险、停留的代价,像在算一笔再寻常不过的交易。
算到一半她忽然愣了。
她为什么会本能地算存活率?
她不是房产中介吗?
什么时候开始,把人命当数字一样算得失了?
像这样的账,她已经算过成千上万次。
周蔓攥了攥手,掌心的刻痕硌得掌心生疼,硬生生把这念头压了下去。
老韩一直蹲在地上,盯着脚边泥土里半埋的东西。
是个黑色的强光手电,外壳磨得发白,开关处缺了个角,橡胶握把磨得油光锃亮,和他腰上别的那把一模一样。
他伸手捡起来。
沉甸甸的,冰凉的,带着墙里的潮气。
他按了下开关,没亮,应该是早就没电了。
手电筒的侧面,用小刀刻着一个小小的“韩”字,歪歪扭扭的,下刀很重,塑料都翻起了边。
是他的笔迹。
当年刚从保安队领手电的时候,他怕和同事的弄混,特意找了个碎玻璃片刻的。刻完还嫌不好看,磨了好半天。
老韩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慢慢抬起自己腰上的新手电,对比手里的旧的。
款式,
磨损的位置,
刻字的角度,
甚至握把上那道浅浅的裂纹,
分毫不差。
像是他用了十几年,用旧了,随手扔在这儿的。
可他腰上这把,今天早上上班才刚领的,新的,包装盒都还在保安室抽屉里。
老韩沉默着把旧手电揣进另一个口袋。
冰凉的金属贴着腰,硌得慌。
他没说。
说了也没用,只会让大家更慌。
他自己都慌。
这地方到底重复了多少次?
连他的手电,都有无数个旧的,扔在每一段路上,等着下一个自己捡起来。
没人说回去,也没人说停下。都到这份上了,回去也是死路一条,往前走说不定还能看见点什么,哪怕是更吓人的真相。
一行人顺着走廊继续往里走。
走廊越走越宽,墙根的浅沟也慢慢变宽,从一指宽变成巴掌宽,里面的液体也慢慢变浑浊,泛着淡淡的乳白,像掺了磨碎的皮肉,又像融了半透明的胶。甜腥味越来越浓,腻得人反胃,吸进肺里都觉得黏糊糊的。
走了大概十几分钟,前面的走廊到了头,出现了一扇巨大的木门。
门和走廊一样宽,门板上刻满了竖痕和掌印,密密麻麻从下到上排着。最中间的位置,一个巨大的掌印嵌在木头里,七道竖痕深得像刀刻,边缘都磨圆了,像是被无数人摸过、按过。
门没有把手,
只有中间那个掌印,
像是唯一的开关。
“这就是……出口?”唐小亮小声说,声音里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期盼。
没人答。
谁都知道这地方不可能有出口。
可看着这扇门,还是忍不住抱一点奢望——万一呢?万一门后面是外面呢?
陈默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门跟前。
门上的掌印一层叠一层,最下面的最新,最上面的最旧。他数了数,竖排的掌印,一共十二排。
十二排。
阿九说,十二次小循环是一轮大循环。
刚好十二排。
也就是说,每一轮大循环,都有一个人按在这里?
还是每一轮,都留下一个掌印,叠在上面?
他伸手,指尖离中间的七道痕掌印还有一寸,停住了。
温度不对。
隔着一寸远,都能感觉到门板上的温度,温温的,带着点活人的体温。
像门后面,贴着个人。
老郑翻着笔记本,最新一页的字迹还在慢慢变长,像有支看不见的铅笔在纸上划:
门,按掌印开。
按一次,多一道痕。
七道痕满,入下一层。
不按者,融于墙。
老郑喉咙动了动,把最后半句咽了回去。“本子上说,按掌印开门。按一次,手上多一道痕。满七道,就进下一层。”
“那按七次,就直接下去了?”赵铁皱着眉,攥紧了锤子柄,“那我们不按呢?就在这儿耗着?”
“不按。”老郑摇摇头,声音有点发沉,“就困在这儿。直到……墙把人都磨没了。”
就在这时。
头顶的灯,又开始闪了。
亮,暗,亮,暗。
频率越来越快,像喘不上气的心跳,晃得所有人的脸都忽明忽暗。
“灯又要灭了!”吴姐小声喊了一句,赶紧往人群中间靠了靠,手紧紧抓住旁边林素的胳膊。指甲深深掐进布料里,她自己都没察觉。
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。
上次灯灭,数数,然后手上多了第一道刻痕。
这次呢?
会不会直接刻第二道?
闪烁越来越快。
然后,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黑暗瞬间砸下来,浓稠得像墨,裹得人喘不过气。
数数的声音又响了。
比上次更近,更清晰,就贴在耳边。
像无数张嘴叠在一起,又像自己脑子里的声音。
“一。”
“二。”
“三。”
声音不急不缓,慢慢数着。
唐小亮浑身哆嗦,想捂耳朵,手抬到半空又停住。不敢动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他知道,上次数到十,灯亮了,手上多了道痕。
这次呢?
数到十,会怎么样?
“八。”
“九。”
数到九,顿住了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上次数到十。
这次呢?
顿了很久很久,久到陈默都觉得心跳停了半拍。
然后,
“十。”
声音落下。
灯没亮。
还是浓稠的黑暗。
紧接着,
“十一。”
第十一个数,轻轻巧巧地落下来。
像一根细针,扎进每个人的心脏。
十一?
为什么是十一?
明明只有九个人,不对,十个人,为什么数到十一?
没人敢动。
黑暗里,陈默感觉到,自己的手腕内侧,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像是有一把极小的刀,顺着掌心的刻痕,慢慢往上划。
第二道。
他知道,第二道刻痕,正在往手腕上爬。
“啊——”
唐小亮短促地叫了一声,又猛地捂住嘴。
他也感觉到了。
胳膊上,第二道痕,在慢慢变长,顺着血管往上爬,痒得钻心,又疼得发麻。
不止他一个。
所有人都感觉到了。
掌心的第一道刻痕,正在慢慢往上延伸,像有生命的细线,顺着手臂往上爬。
黑暗里,传来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像是木头摩擦的声音。
就在门的方向。
陈默抬头,黑暗里看不见门,却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从门后面贴了过来。隔着一扇木门,心跳声传过来,咚。咚。
和他们的心跳,慢慢同步。
数到十一之后,数数的声音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很轻的、黏糊糊的声音,从门后面,从墙里面,从四面八方,同时响起。
“还差六道。”
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还有个少年的声音。
都在说同一句话。
“还差六道。就齐了。”
陈默的心脏狠狠缩了一下。
这声音里,有他自己的。
他听出来了。
那个最熟悉的、带着点低沉沙哑的声音,就在门后面。
是他自己的声音。
就在这时,灯“啪”地亮了。
惨白的光瞬间铺满整个空间。
所有人都先低头看自己的胳膊。
果然。
第二道刻痕已经爬到了手腕内侧,新鲜的,泛着点淡红,和掌心的第一道连在一起,笔直的两道竖线,像用尺子量着刻的。
然后所有人都看向那扇门。
门上最下面那排掌印,原本都是一道痕的,现在齐齐变成了两道痕。
九个掌印,分毫不差。
和他们手上的,一模一样。
而门的中间,那个巨大的七道痕掌印,不知道什么时候往下挪了一点。像是有只手在门里面按着掌印,慢慢往下滑。
门的缝隙里,慢慢渗出来一丝透明的黏液,顺着门板往下流,拉成细细的丝。
甜腥味瞬间浓了数倍,呛得人直咳嗽。
苏青下意识低头看沟里的水面。
水面上,第十一个掌印已经完全浮上来了。掌心一道痕慢慢变成两道,它的手指已经搭上了沟沿,冰凉的指尖离她的鞋尖,只有一寸远。
陈默站在门跟前,盯着门上第二排第二个掌印。
左手中指有个小小的缺口,是他的掌印。
他再清楚不过。
刚才,那里还是一道痕。
现在是两道。
和他手上的一样。
他慢慢抬起手,对着自己的掌印,慢慢靠近。
还差一点点,指尖就要碰到门板。
他心里清楚,只要按上去,第三道刻痕就会立刻长出来。
可他就是控制不住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拉着他的手,往门上按。
像他已经按过成千上万次,这只是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之一。
老郑站在后面,看着笔记本上的字迹。
第十一轮,二道痕成。
距门开,还有五道。
他的手指抖了抖。
五道。
还要按五次?还是还要等五次灯灭?
他抬头看向门后的方向。
不对。
门后面是什么?
下一层密室?
还是无数个自己,在等着他们?
阿九站在最边上,后颈的血还在流,顺着后背往下淌,在腰际洇开一大片深色。他看着陈默抬起的手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带着点悲悯,又带着点习以为常的疲惫。
很快了。他想。
很快就到第七道了。
这一轮,说不定能走得远点。
说不定,能看见最底下是什么。
而门后面,心跳声越来越响。
咚。咚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门后面慢慢站起来。
隔着一扇木门,他们甚至能感觉到,那双眼睛正透过门板,看着他们。
数着他们的刻痕,等着他们一道一道刻满七道。
然后,开门。
把他们拖进去。
就在陈默的指尖快要碰到门板的瞬间,门“吱呀”一声,自己往里开了一条缝。
一股灼热的风从里面扑出来,混着更浓的甜腥味,烫得人脸皮发疼。
陈默下意识眯起眼睛,往缝里看。
门后面不是黑暗。
是一条更长的走廊,两侧的墙上排满了掌印。三道痕的、四道痕的、五道痕的,密密麻麻,一直延伸到深处的红光里。
而走廊的正中间,站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他,穿着白大褂,后颈上一道鲜红的竖痕。三道刻痕从掌心爬到胳膊肘,正慢慢往肩膀上爬。
那人听见动静,慢慢转过头。
是陈默自己。
脸上挂着那个熟悉的、诡谲的笑容,嘴角咧到耳根。
他对着门外的陈默,轻轻开口。声音穿过门缝飘出来,带着点笑意,像等了他很久很久。
“来了?
就差你了。”
陈默猛地往后缩手,后背惊出一层冷汗。
他终于明白,墙上的每一道掌印,都不是以前的陌生人留下的。
是以后的他们。
是每一轮循环里,走在前面的自己。
他们从来不是在往前走。
他们是在往自己的深处走。
一层又一层,一道又一道刻痕,直到最后,和最深处的那个自己,合二为一。
而门后的那个“陈默”,还在笑着。
他抬起手,对着门外的陈默,轻轻招了招。
胳膊上的第四道刻痕,在红光里,分外清晰。
(第十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