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斜的,慢慢挪到了地砖正中间那条缝上。
肖瑶还坐在原来的位置,屁股底下那块旧蒲团早就凉透了,她没换地方,也没动弹。柏荷走的时候说了句“明日再看”,然后脚步声轻得像猫踩灰,消失在东墙另一头的小门后。自那以后,这间密室就只剩她一个。
兽皮纸收进了怀里,竹简堆在矮桌一角,断炭笔躺在废匣里,跟刚才一模一样。连空气都像是被谁按了暂停——没风,没响,连老鼠啃书的声音都没有。
她本来想走的。
刚柏荷一走,她就打算起身,拍两下袍子上的灰,回听松阁睡个囫囵觉。毕竟昨夜折腾了一整晚,灵力来回冲脉,脑子多少有点发沉。可手撑到膝盖那一瞬,忽然觉得胸口一热。
不是心跳快了,也不是内息翻涌,就是实实在在的一股温意,从心口位置往外散,像怀里揣了块刚晒过的石头。
她低头,伸手进衣襟一摸,掏出那张兽皮纸。
原本平平无奇、边缘还有点毛糙的皮纸,此刻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晕,像是月光照在薄冰上那种半透不透的质感。更离谱的是,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封信。
确切地说,是一张半透明的古笺,像是直接长在了兽皮纸上,字迹暗红,纹路如骨刻,边角还带着点焦痕,仿佛真从哪场大火里抢出来过。
她没急着碰。
先用三成灵识扫了一遍。没毒,没咒,没神识烙印,也没空间波动残留。这就怪了——正常传讯符要么靠灵鸟送,要么用阵法投射,再不济也是塞进玉简里让人转交。这种凭空冒出来、还直接附在禁术残卷上的,她渡劫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都没见过。
“邪门。”她嘀咕了一声,手指轻轻蹭了下笺面。
触感不像纸,倒像某种干枯的树皮,又硬又脆,但偏偏没裂。指尖划过那行字时,一股苍凉的气息顺着皮肤往里钻,不是攻击性的,也不带恶意,就是……很老,老得像是从千年前一口气吹到了现在。
她眯眼读起来:
> 葬星原,星坠处,血未冷,门将启。
> 持星轨者,可入。
下面没署名,也没落款时间,只有一枚暗红色的印记,形状像个断裂的星环,中间缺了一角。
肖瑶盯着看了三秒,忽然笑了一下:“还挺会整活。”
她当然知道“葬星原”是哪儿——原书里提过,千年前神魔大战的最后一战就发生在这儿,天塌了一角,星河倒灌,死的人太多,尸体堆得能把山头垫高十丈。后来三界联手封印战场,立下禁制,说是为了防止怨气化煞,其实吧……多半是怕有人挖出当年那些不该见的东西。
比如,谁才是真正挑起战争的幕后黑手。
比如,为什么那一战之后,星轨罗盘会突然失传三百年。
她摸了摸腰间的罗盘,那玩意儿安安静静挂着,一点反应没有。要说她是“持星轨者”,倒也没错,可这信怎么就偏偏贴在了这张兽皮纸上?难不成它还认亲?
她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
这气息……怎么有点像盲眼老者身上那股子酒糟混着泥土的味道?可那老头上个月还在西岭赌坊跟人拼骰子,输了裤子都不肯认账,怎么可能半夜偷偷给她寄鬼片?
除非……
这信根本不是给人看的,而是给“这块皮”看的。
她眼神一闪,立刻把兽皮纸摊开,对着月光仔细照。背面那些刻痕原本乱七八糟,像谁拿刀随便划了几道,可现在再看,隐约能连成一条线,起点就在那封信浮现的位置,终点……指向左上角一个扭曲的节点。
她用指甲轻轻点了下那个点。
指尖刚碰上去,整张纸猛地一烫!
她“嘶”了一声缩手,差点把纸甩出去。再看时,那封信已经淡了些,像是完成任务后自动消退,可最后那句“持星轨者,可入”还在微微发亮,像盏舍不得灭的灯。
“合着我还非去不可了?”她揉了揉发烫的指尖,低声叨叨,“不去是不是就得天天做噩梦梦见自己被埋在星渣堆里?”
话是这么说,但她心里清楚得很——这种地方,九成九有宝,十成十有坑。原书里就有个炮灰主角不信邪,非要去葬星原寻什么“神魔遗兵”,结果刚踏进去三步,就被地底爬出来的骨手拽下去,连渣都没剩。
可问题是……
她瞥了眼窗外。
天边已经开始泛青白了,晨雾浮在山腰,像一层稀薄的纱。新的一天要来了,宗门里的鸡零狗碎也该重新上线:执事堂的破事、同门的冷眼、掌门偶尔突如其来的“关心指导”……想想就脑仁疼。
相比之下,一个千年未开的古战场,哪怕里面蹲着一只会喷火的丧尸龙,好像都比这些日常有意思点。
她把兽皮纸小心折好,塞回内袋,顺手拍了两下,确保不会掉出来。然后终于站起身,活动了下手腕和脖子,骨头噼啪响了两声。
“要是真有宝贝,”她望着外头渐亮的天色,嘴角翘了翘,“可别又是把生锈的剑啊。”
她没打算现在就出发。事实上,她连离开藏经阁的念头都没有。就这么站在窗边,一只手搭在窗框上,另一只手插在袖子里,盯着远处凌霄宗的主峰看了好久。
山门还是那个山门,屋檐还是那些屋檐。
这张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信,明明没写名字,也没指明路线,可她就是觉得——
它在等她。
而且,只等她一个。
她转身,把矮桌上的竹简归拢好,顺手把断炭笔也捡起来放回笔筒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收拾什么重要的仪式现场。
做完这些,她最后看了眼东墙角落。
那里空荡荡的,只有月光留下的方印子,和一点点还没散尽的尘味。
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轻轻按了下心口。
那儿还有一点余温。
像有人隔着千年,轻轻敲了下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