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一分。法务部办公室。
周远山说完"接管"两个字,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不知哪户人家的空调外机在嗡嗡转。
沈砚秋没动。她站在门口,右手还搭在门把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"接管。"她重复了一遍,"你说说清楚。"
周远山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。他没请她坐,她也没坐。
"你父亲设计Phase 2的时候,给标记位点写了一个自我进化程序。"他翻开面前那摞文件最上面的一页,推到桌沿,像是示意她可以看,又像是随手的动作,"第一阶段,掠夺。抽取主载体的细胞资源维持系统运行。第二阶段——"
他手指点在那页纸的某一行。
"标记位点会反向写入主载体的基因组。不是破坏。是覆盖。把S-17的序列写进安安的DNA里,让她成为系统的一部分。"
"成为系统的一部分是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她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人。她的细胞会按照系统的指令分裂、凋亡、再生。她会活着。但活的方式——不是她自己的。"
沈砚秋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"像植物人?"
"比植物人好。她会有意识。会说话。会走路。但她的每一次心跳、每一次呼吸、每一个念头,底层都跑着S-17的代码。"
"谁在跑?"
"系统。周远桥的系统。或者说——我哥哥的系统。他才是这个东西的'人'。"
周远山的声音很平。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。
"你父亲留终止码,是想把系统锁在他自己人手里。但他算漏了一件事——锁只能锁住输入端口,锁不住已经写进去的代码。Phase 2一旦进入第二阶段,终止码就失效了。因为到那时候,需要终止的不是外部系统,是安安自己。"
"所以你们要的是安安的'同意'?"
"我们要的是主载体基因组的完整控制权。"周远山纠正她,"不是同意。是归属。她从出生起就是S-17的。你父亲用试管婴儿的技术把她生下来,就是为了让她成为这个链条的终端。"
她终于往前走了一步。从门口走到桌前。
"那你告诉我——现在安安心率四十五,靠血清吊着,四十七小时后要么进入第二阶段被你们接管,要么——"
"要么什么?"
"要么我杀死标记位点。怎么杀?"
周远山看着她。眼镜片反光,遮住了他的眼睛。
"你杀不死。除非你杀死安安。"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凌晨两点半的空气里。
她没眨眼。
"周远山。你哥哥还活着吗?"
他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长到窗外的空调外机又转了一圈。
"你父亲冷冻了他。零下一百九十六度。三十根管子里的S-00系列是细胞系备份。但S-00-001本身——如果解冻得当,他还能说话。"
"解冻得当是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需要有人持续供给营养液、维持电解质平衡、修复低温造成的细胞损伤。过去三年,这些工作一直在做。只是——"他顿了一下,"只是主体一直冻着。"
"谁在做?"
"仁和医疗地下三层。你刚去过。"
她明白了。那些培养皿里的活体样本,不是沈知远的。是周远桥的。沈知远的细胞系是管理员密钥,周远桥的细胞系才是真正的主体的分身。
"你哥哥需要安安的标记位点激活之后,才能——"
"才能完成闭环。"周远山说,"他的细胞是硬件。安安的基因是软件。硬件没有软件跑不起来,软件没有硬件——"他敲了敲桌面,"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。一堆代码躺在服务器里,没有机器执行。"
"所以你们搬走管子,不是为了钱。是为了把硬件集中。"
"为了把东西放在一起。方便操作。"
"然后让Phase 2自然进入第二阶段,安安的基因组被覆盖,你们用周远桥的细胞作为载体——"
"——让系统真正活过来。"周远山接完,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温柔的表情,"你很聪明。比你父亲说的还要聪明。"
她没接这句话。
"我父亲为什么把还原血清的补充配方留给我?"
"因为他不想让你眼睁睁看着。他想给你时间。四十七小时。够你做选择。"
"什么选择?"
"放弃安安。或者——"他看着她,"来我们这边。"
房间里又安静了。
她忽然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。是一种终于看清棋盘之后、把棋子捏在手里不再抖的笑。
"周远山,你搞错了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我父亲给我时间,不是让我来选边站。是让我来——"她弯腰,把搭在桌沿的那页纸翻过来,指着背面一行极小的手写字,"——来读这个。"
周远山低头看。
那行字是沈知远的笔迹,墨水很淡,像是临死前最后几天写的:
"若周家兄弟得逞,则启SD卡-钢笔。音频在。真相在。"
"钢笔。"她说,"你以为我只带了SD卡的联系人的号码?我父亲把真正的后手放在钢笔里。一支百利金,金色,他用了二十年的那支。"
她直起腰。
"他预判你会见我。预判我会来这里。所以他留了这行字——不是给我看条件,是给我看武器。"
周远山的手动了一下。指尖在桌面上蜷缩。
"你以为你哥哥是棋手。"她说,"但你父亲才是。他死了,但棋还在下。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,都在帮我确认一件事——你们的系统有漏洞。"
"什么漏洞?"
"你需要安安活着进入第二阶段。但你不需要我活着。如果我死了,谁来照顾安安?谁来确保第二阶段的过程中不出乱子?你们把最脆弱的环节交给了我女儿,却把我的命握在你手里——"
她后退一步。
"但你不杀我。因为杀了我,安安就是孤儿,系统会出bug。"
周远山站起来。这次他没转身看窗。
"沈砚秋。你很会推理。但推理不能救你女儿。"
"能不能救,不是你说了算。"
她转身。拉开门。
走廊里灯又闪了一下。她走出去,脚步没停。
凌晨两点四十三分。她回到车里,坐在驾驶座上,没发动引擎。
手机亮了。陆沉舟:"安安心率46,血清效果维持。你安全吗?"
"安全。见到了周远山。"
"?"
"他全说了。Phase 2第二阶段是基因组覆盖。我需要钢笔。"
"钢笔在谁那里?"
"在我这里。但我需要回一趟家里。取东西。"
"现在?"
"现在。"
她发动车子。倒车出库的时候,后视镜里法务部那栋楼的灯还亮着。
凌晨三点零八分。沈家老宅。
她用钥匙开门的时候,门锁发出一声熟悉的"咔"。十年了。她搬出来住之后这房子就空着,沈知远偶尔回来,但她很少。
客厅里家具上盖着白布。她没开大灯,摸黑走到书房。
书桌。椅子。台灯。
她拉开抽屉。第一层——钢笔不在。第二层——不在。第三层——
找到了。
百利金M800。金色笔身,14K金尖,笔帽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——是安安小时候拿去咬的。她当时骂了安安一顿。
她拧开笔帽。
笔舌抽出。笔管里不是墨囊。
是一张对折的纸。很薄,宣纸,边缘微微卷曲。她展开。
信。
砚秋:
如果你读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也说明你终于开始听我的话——哪怕只是来拿这支笔。
你恨我吗?恨我就对了。恨比爱管用。爱会让你软,软会让你输。
周远山他们不是最可怕的。最可怕的是他们觉得自己是对的。他们觉得自己在"完成"一件事情,而不是"破坏"一件事情。你比我清楚——创造和毁灭之间,只隔一层薄冰。
钢笔里的SD卡你找到了。音频文件密码是你的生日加安安的生日。别告诉任何人。
音频里是我最后三个月录的。我指认了所有参与者。包括上面那个人。
上面那个人不是顾言。不是周远桥。是比他们高两层的人。你查不到。但我查到了。我在信里留了线索——不是名字,是位置。城东,梧桐路,47号对面的老邮筒。里面有一封信,寄给二十年前的你自己。
别去太早。等他们乱了再去。
还有一件事。
陆沉舟是好人。但他接近你的原因,不止是安安。你心里有数。
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。我只需要你知道。
父亲
2019.11.07
她读完。纸上有两滴泪。不是她的。是十年前的。父亲的。
她把信折回去,塞进笔管。拧上笔帽。
坐在黑暗的书房里,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。
陆沉舟的消息又来了:"到了吗?"
"到了。信读了。"
"……"
"他说你是好人。但接近我不止因为安安。"
隔了十秒。
"他猜对了。"
"什么意思。"
"见面说。"
"现在?"
"嗯。带上钢笔。带上那支粥。明天之前我要知道全部。"
她看着"明天之前"四个字。
窗外,九月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空荡荡的客厅白布上,像一层薄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