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四十一分。医院七楼,护士站旁边的休息室。
铁架床咯吱响了一下。陆沉舟坐在床沿,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,衬衫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一道还没包扎的划口——白天在恒通地下通道挡门时,被碎玻璃割的。血已经凝了,暗红色的一线,像干掉的蜡泪。他没管它,手指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。
门把手转动。他抬头。
沈砚秋进来。没带东西。眼睛红,不是哭的,是熬的,眼底下青黑一片,颧骨上那层皮因为连日不睡而发紧。她反手把门锁上,锁舌咔哒一声嵌进门框。
"你先说。"她站在他面前,一米距离,没坐。
他低头看那道口子,撕了一截纱布,缠上去,指腹按紧。没抬头。
"你父亲说得对。"他开口,声音沙,"我接近你,不止因为安安。"
"我知道。"
他抬眼。
"从你在儿科走廊把那张量表折起来放进口袋的时候,我就有数了。"她说,声音很平,"那张纸上'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的债'十个字,我背了五年。你以为我迟钝?"
他手上的动作停了。纱布尾端翘起来,他没管。
"但你还是想亲口说。"她往下走,"不是因为我逼。是你不想我带着'猜'过日子。"
他站起来。铁床架又吱呀一声。他比她高半个头,站着的时候影子投在她脸上。
"五年前。Genesis火灾。"他开始说,像在念别人的病历,"我哥哥死在里面。我妈是Genesis首席麻醉师,那天值夜班,在三楼手术室。"
他停了。喉结上下滚了一次。
"官方结论是操作失误,麻醉过量。火从二楼烧上来,她困在三楼,没人去救。因为那时候Genesis已经乱了——管理层在跑,医生在跑,病人没人管。她是最后倒下的那个。"
走廊里治疗车咕噜噜过去,轮子声在空走廊里被拉得很长。
"不是操作失误。"沈砚秋说。
"不是。"他承认,"我父亲——我妈的丈夫,Genesis联合创始人——他查了监控,看了麻醉记录单。剂量被人为调高了零点三毫升。调高的人,顾言。"
"为了灭口。"
"对。我妈知道得太多了。S项目,那些孩子,你父亲。"他把纱布尾端塞进袖口,手指上有血污的指纹,"我接近你,最开始是因为你父亲。我想知道他到底建了什么,又为什么亲手毁掉。安安是线索,你也是。"
房间里安静。空调出风口嗡嗡的,像一只疲惫的蜂。
"现在呢?"她问,"现在你知道了?"
"现在安安需要我,你需要我,我还在。"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血丝,"这就够了。"
她往前走半步。距离半米。
"我父亲在信里说'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'。但他知道你妈的事。知道顾言调了剂量。知道你五年后会坐在安安病床前。"
"他聪明。"
"他不是聪明。他是提前布了局。"她说,"你是我棋局里的一颗子,他对我说过类似的话。"
"那你是子还是棋手?"
她想了想。灯光在她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。
"我是下棋的人。但我下棋的根据,是他留给我的棋盘。"
他伸出手,指尖碰到她袖口一粒灰——仁和地下三层带出来的霜灰,细得像粉。
"明天。"他说,"明天之后,如果你还愿意让我站在你旁边——"
"明天之后再说。"
她转身,手搭上门把。手指在金属上停了一秒。
"陆沉舟。"
"嗯。"
"我煮的粥,凉了。但还在锅里。"
门开了。她走出去。高跟鞋敲瓷砖,一下,一下,沿走廊远去。
他坐在床边,听那声音直到彻底消失。然后低头看手上那道伤口,纱布被血顶出一片红,像一小面旗。
凌晨四点零九分。安安病房。
她进去的时候护士正在调整输液泵。安安半睁着眼,瞳孔还是散的,但嘴唇紫色退了些。监护仪绿线稳,数字跳:五十二。
"妈妈。"安安声音哑,像砂纸磨过。
"在。"
"冷……"
"我知道。明天给你煮热的粥。"
安安没再说话,眼睛闭上去。呼吸浅而慢,胸口微微起伏。
她坐在床边,拿出手机。小陈消息弹出来:"沈总,老邮筒钥匙搞到了。城东梧桐路47号对面。要现在去吗?"
她打字:"去。带上读卡器。"
又一条:"陆总说安安心率稳住,血清维持中。他让我问您要不要休息。"
她把手机屏朝下扣在膝盖上。看着安安的侧脸,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,刚好照在安安睫毛上。
窗外雨开始下了。细的,打在玻璃上,像指甲轻刮鼓面。
凌晨四点四十七分。沈家老宅书房。
她没开大灯,只台灯。光圈很小,照着书桌一角,把灰尘照成金色的悬浮。电脑是从车里搬来的,后备箱还有只备用读卡器。她插入SD卡,文件列表跳出来——只有一个文件:AUDIO_0714.WAV。
密码。她的生日加安安生日。输入。播放。
沈知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,沙,像感冒了很久没好。背景有翻纸声,还有一次轻微的咳嗽。
"砚秋,如果你听得到这段,说明我已经不能亲自告诉你了。"
"上面那个人,你查不到。他不在任何名单上。不在Genesis,不在恒通,不在仁和。他在更上面的地方——国家的口子。具体我不能说,说了这盘棋全完了。"
"但我能告诉你一个位置。城东,梧桐路,47号对面,老邮筒。里面有一封信,是我二十年前寄给自己的。信里夹着一张纸,纸上是一个名字的缩写和一组日期。那个缩写对应的人,就是——"
断了。
干净地切掉。进度条停在结尾前零秒。没有尾音,没有呼吸,没有电流声。就是被人为剪切,利落,残忍。
她把进度条拖回开头,又听一遍。还是断在同一点。
她合上电脑。坐在黑暗里。雨大了,打在玻璃上啪啪响,像有人用拳头一下一下捶门。
桌上那支百利金钢笔躺在那里,金色笔身,笔帽上一道细划痕——安安三岁时拿去咬的,她当时骂了孩子一顿。现在想起来,那道痕像一道疤。
她拿起笔,拧开。管里没有墨囊。她倒出来,一张对折的宣纸滑出来,薄得透光。
她没现在读。她把纸塞回去,拧上笔帽,放在台灯旁边。
手机震。陆沉舟:"取到东西了?"
"取到了。录音断了。关键名字被切。"
"能恢复吗?"
"技术部试试碎片。你先睡,天亮换班。"
"你呢?"
"我读封信。父亲留下的。"
"……别硬撑。"
"嗯。"
她把手机放在钢笔旁边。雨声里,她后脑靠上椅背,闭眼。台灯的光圈晃在天花板,像一只不肯沉下去的月亮。
三小时后天会亮。云缝里会漏下光。但现在,只有雨,和一台断了录音的电脑,和一支装了信的钢笔。
她没睡。但她坐着,没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