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松阁外的青石廊下,日头刚过中天,晒得石板边缘微微发烫。肖瑶蹲在门槛边,包袱摊在地上,里头乱七八糟堆着几件换洗衣裳、两瓶回气丹、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油纸——里面包着半块早上没吃完的芝麻饼。
她正低头翻找备用火符,手指刚摸到贴身内袋,就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,轻快得像只追蝴蝶的小鹿。
“师姐!”
小师弟一头冲进来,额头上沁着细汗,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,喘着气说:“我就知道你肯定忘这忘了那!我给你带齐了!”
肖瑶抬眼瞥他一眼,没吭声,继续掏自己的荷包。
小师弟也不恼,麻利地蹲下来,一把推开她的手:“你别动!我来!你上次去后山采药,连干粮都没带,要不是团团鼻子灵,你非饿晕在半道上不可。”
“那是意外。”肖瑶嘀咕一句。
“这次可不是意外了。”小师弟把布包打开,哗啦倒出一堆东西:三张加厚火符、五包压缩干粮、一小瓶驱虫粉、两卷绷带、甚至还有一双崭新的软底靴,“我都查过了,葬星原夜里寒气重,地面又硬,你那双旧靴子底都快磨穿了,硌脚不说,万一打斗时滑一跤,多危险。”
肖瑶看着那双新靴子,愣了一下:“你哪来的钱?”
“攒的。”小师弟头也不抬,一边往她包袱里塞东西,一边念叨,“每月发的那点月供,我舍不得花,就想……万一哪天师姐要用呢?”
他说话时语气很平常,像是在说“今天吃了两个馒头”那样自然,可话落下的那一刻,肖瑶的手指忽然顿住了。
她看着小师弟低着头认真整理包袱的样子,鼻尖莫名有点发酸。
这小子,平日里见了她就跟尾巴似的晃来晃去,传个话能跑出百米冲刺的速度,被其他弟子笑话说是“肖瑶门下第一狗腿”。可她一直觉得,他也就是图个热闹,喜欢跟着强者混个脸熟,将来好蹭点机缘。
没想到,他是真把她当回事。
“你干嘛这么紧张?”她故意放轻松嗓音,伸手戳了戳他肩膀,“我又不是去送死,就是挖点破铜烂铁回来炼器。”
小师弟抬头看她,眼神亮晶晶的:“我知道师姐厉害,可外面不一样。宗门里有人护着你,执事堂讲规矩,掌门也站你这边。可出了山门……谁认你是亲传?谁管你是不是女帝转世?一个不留神,就被黑手按进土里了。”
他说得磕磕巴巴,词也不太准,但意思清楚得很。
肖瑶怔住。
她突然意识到,在这个少年眼里,她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天才,也不是传说中的满级大佬。她就是一个会忘记带干粮、穿破靴子、偶尔赖床不起的普通师姐。
所以他才会这么慌。
因为她要走了,而他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拼命往她包袱里塞东西,仿佛这样就能把她安全送回来。
“喂。”她忽然伸手,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脑门,“我答应你的事,哪次没做到?上次说帮你抢那本《基础符纹详解》,我不是半夜溜进藏书阁偷出来了?虽然差点被柏荷抓个正着。”
小师弟咧嘴笑了下,又马上收住:“可这次不一样……那里是古战场,死了好多人的地方。”
“哦。”肖瑶站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灰,“那正好,省得我找坟头烧纸。顺路替他们捎句话——‘别怨我,怪就怪你们投胎早了点’。”
小师弟瞪大眼:“师姐!”
“开个玩笑。”她耸肩,弯腰把最后一瓶丹药塞进角落,然后拉紧包袱口,甩上肩头。
动作利落,像随时准备拔腿就走。
可她没动。
她站在原地,看了眼小师弟还蹲在地上的背影,忽然又放下包袱,走过去,伸手按在他肩上。
力道不大,却稳。
“听着。”她说,“我会回来的。不是因为我想带你什么宝贝,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多强。是因为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我还没教你用星轨罗盘算姻缘呢。你说你喜欢东院那个梳双丫髻的师妹,等我回来,帮你看看她八字合不合。”
小师弟猛地抬头,脸一下子涨红:“谁说我喜欢她了!我只是……只是觉得她字写得好!”
“行行行,字好。”肖瑶笑出声,指尖轻轻弹了下他额头,“等我回来,让你亲自给她送情书,我给你望风。”
小师弟低下头,嘴角却悄悄翘起来。
风吹过檐角,吹动两人衣角。
远处传来钟声,一下,两下,是集合的信号。
肖瑶深吸一口气,重新背上包袱,转身迈步。
脚步干脆,没回头。
可就在她踏上第一级石阶时,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话:
“那我等着。”
她脚步微顿,没应声,也没停下。
阳光落在她肩头,照得那枚斑驳的星轨罗盘泛出淡淡银光。
她抬手碰了下罗盘边缘,指尖温热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青石阶一级接一级,通向山门方向。
她走得不快,但一步也没迟疑。
身后,小师弟仍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,直到那抹玄色身影拐过山道,彻底看不见了。
他才慢慢蹲下来,捡起地上一片被踩歪的树叶,夹进怀里那本皱巴巴的《入门修行手册》里。
封面角落,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跟肖瑶师姐学本事,将来当大人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