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州城里的枪声停下去之后，张自忠没在城里多待。

第二天一早，他把第一梯队和炮营一部拉出城，沿津浦线往南走，在城南二十多里外的一处高地后面停下来。

铁路东边是山包，西边是村庄，公路从中间穿过去，是南京方向北上徐州的必经口。

再往南，就是宿州，再往南，蚌埠、南京一路下去。

“主阵地就放这里。”张自忠站在高地上，用马鞭往前指了指，“铁路东侧一个团，西侧一个团。炮营架在后面。前面再放一个侦察连，往宿州方向看。南京的援军要上来，不是走铁路，就是走西边这条公路。”

“宿州方向有没有动静？”参谋长问。

“昨夜侦察连回来说，没见大部队。但宿州站有车皮在加煤，像是要装人的。今天再看。”张自忠说。

“直军如果在宿州集结，几天能到徐州？”

“一天。走得快，下午就能碰面。”张自忠说，“所以我先到这里等着。徐州城里不用我管，蔡得中带人进去就够了。我的事，是别让南边的人再打进徐州。”

部队在铁路两侧挖了二天工事。土很硬，下面夹着石头，工兵和步兵换着挖。

天快亮时，最前面一道散兵壕挖成了，后面两段交通壕也接了起来。

几处机枪位设在铁路两侧，火力交叉着往南打。炮营把炮推进西边的村庄后面，用树和土墙挡着。

第八军一部留在徐州城北，防止北面生变。其余主力全部调过城，放到南线。

范筑先在电话里问了两次，张自忠都说：“城里交给蔡得中。军主力不能圈在城里，野战军要堵援就得到城外去。”

“城里留多少？”范筑先问。

“守备团、警察、两个营的野战军。够了。野战军多了，城里反而乱。守备团管城防，警察管治安，野战军堵在外围。各管各的。”

“行。你守南线，我放心。”

上午十点，侦察连回来报：宿州方向开来一列军车，前头有两车兵，后头几节装着弹药和给养。人数没有探清，估计前队一个团左右。

“继续看。看他们到哪下车。不要惊动。”张自忠说。

“要不要先打掉铁路？”参谋长问。

“不能先打。他们还没上来，现在打铁路，只炸自己。要等他们进到伏击圈。他们不是想进徐州吗？就让他们往这边走。”张自忠说。

“如果他们不上来呢？”

“不上来，就等着。他们不来，我们不动。他们来了，我们就打。主动权在我们手里。”

“万一他们绕路呢？”

“绕路只有两条。一条走西边，经永城往北。一条走东边，经灵璧往北。西边有第二梯队，东边有地方守备。绕不过去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

午后，那列军车在宿州以北三十多里处停下了。

直军一个团下了车，沿铁路向北开。他们没有走公路，是顺着铁路两侧步行。

前面有轻装搜索队，走得不快，一路探头探脑。再后面是团主力，队列拉得老长。

“他们上来了。”参谋长说。

“放他们进三里地。等前队过了那个弯，再打。先打炮兵和机枪，把铁路两边的火力都压住。”张自忠说。

下午两点多，直军前队进了伏击圈。张自忠下令开火。

炮营先打。十几发炮弹落在那团长长的行军队列中段，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铁片飞上半空，行军队列被拦腰截断。

接着是铁路两边的轻重机枪，火力从东西两侧交叉着往南打。

直军前队被压在铁轨和路基之间，抬不起头。

想往两边散，被铁路东侧的机枪压回来；想往后撤，后路已经被炮火封住。

有个直军的连长，带着十几个人想从东边的一片树林里绕过去。他们刚钻进林子，就被守在那里的一个连发现。

双方在树林里打了一阵，直军连长被打伤，剩下的人退回去，顺着铁路往南跑。东侧的那个连没有追，退回阵地，继续守着。

张自忠站在高地上的观察所里，用望远镜看着战场。

他没有下令冲锋，只让炮营和机枪继续打。打了大约二十分钟，直军的行军队列已经散了，前队和后队各自为战，中间的联系被切断。

“让第二梯队从西边压上去，把他们的后路掐断。”张自忠放下望远镜，对参谋长说。

第二梯队从微山湖西边绕过来，正好堵在直军后队的退路上。

前后一夹直军这个团被压缩在铁路两侧的狭长地带里。有人往两边跑，有人趴在路基下面还击，更多的人丢下枪往南跑。

“追不追？”参谋问。

“追出五里就停。别追进宿州。我们只把他们打回去。”张自忠说。

战斗持续了一个多钟头。直军这个团损失了大半，剩下的人沿铁路向南跑，丢下许多枪和背包。部队追到宿州城外就停住了，没有往前再压。

“为什么不追了？”参谋长问。

“追进去干什么？宿州又不是我们的目标。我们的目标是守住徐州。把他们打回去，让他们知道北边来不了，就够了。追得太深，战线拉长，反而不好守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

傍晚，张自忠回到高地上的指挥所，给范筑先打电报：“南线援军前锋已退。我部在徐州以南设防完毕。宿州方向暂时不会再有大动作。”

范筑先回电只有一句：“知道了。蔡得中在城里，你守南线。”

张自忠把电报放在桌角，看着桌上的南线阵地部署图。

图上用红蓝铅笔标了各个营的位置、炮营的阵地、侦察连的前哨。他用手指从徐州往南划，划到宿州，停住了。

“第八军以后就驻徐州了。”他说。

参谋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不走了。徐州是南北要冲，守住了徐州，就守住了南京北上的路。以后第八军的驻地就是徐州，南线阵地就是常驻阵地。把工事修好，把营房盖好，把家属接来。不走了。”

“军部设在哪？”参谋长问。

“城里。找个院子，能办公、能住人就行。军部在城里，主力在城外。军部管指挥，主力管打仗。”

“家属呢？”

“接来。城里找地方安置。军部家属和主力部队的家属，都可以进城住。徐州是次城，地方够，房子慢慢修。先把军部家属安顿好，主力的家属后面陆续接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

“徐州是次城，高鹏守备团管城防，吴队长警察管治安。野战军主力不驻城内，军部在城里指挥。家属可以进城居住，但不占军产，自己找房子，自己过日子。军人归营，家属归家。规矩定死了，谁也不能破。”

“是。”

张自忠把地图折好，放进公文包。他站起来走到指挥所门口，看着南边的方向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，铁路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，笔直地伸向远方。

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，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水。水是凉的，但他喝完了。

天黑以后，徐州城里已经安静下来。守备团在城门口站岗，警察在几条主街上巡逻。

医院的人在旧县衙里支起了灯，学校筹备的人看好了城东一处院子。

蔡得中在城南一处旧营房里，和高鹏说明天开始换防。

“换防怎么换？”高鹏问。他把城防图摊在桌上，用手指在四个点的位置上依次点了一下——车站、电报局、粮库、医院。

“野战军撤出城区，往南追。守备团接管城防，警察接管治安。四个点每个点留一个排。其余的人沿城墙设岗。城门白天开，晚上关

。进出的人要查证件。”

“证件怎么查？”

“有证的看证，没证的登记。登记完了，发临时通行证。临时通行证三天一换。”

“警察那边呢？”

“警察分三组，一组管城东，一组管城西，一组管城南。城北是野战军留的，暂时不归警察管。”

高鹏把城防图卷起来，夹在胳膊底下。“蔡副军长，四个点之外的巷子，谁管？”

“警察扩面。城墙以内，警察管。城墙以外，野战军管。分清楚了，各管各的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

蔡得中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。

徐州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，街上有巡逻的警察走过，脚步整齐。远处，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，城门口有两个守备团的哨兵，枪立在身边，站得笔直。

第二天清晨。

张自忠在南线阵地上走了一圈。工事已经挖好了，散兵壕、交通壕、机枪位、炮兵阵地，全部到位。

士兵们在阵地里吃早饭，有人啃干粮，有人喝稀粥。他走到最前面的侦察连阵地，问连长：“宿州方向有什么动静？”

“没有。昨晚到现在，没见人。宿州站的车皮还在，但没有新的军车到。”

“继续盯着。有动静就报。”

“是。”

张自忠站在阵地上，往南看了一会儿。铁路在晨光中延伸出去，两条平行的银线，往宿州方向沉下去。

他知道，南京那边不会善罢甘休。今天打退了一个团，明天可能来一个旅，后天可能来一个师。

南线阵地已经修好了，炮营已经到位了，第二梯队已经铺开了。南京的援军要上来，就得先过他这一关。

他转身走回指挥所，对参谋长说：“今天把阵地再加固一遍。散兵壕加深，交通壕加宽。炮营再往前推一点，把射程覆盖到宿州以北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有，给范司令发报。南线阵地正在加固，随时准备应对更大规模的援军。”

“是。”

参谋长把电报纸递过来，张自忠签了字。他放下笔，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南线阵地部署图。

图上用红蓝铅笔标了各个营的位置、炮营的阵地、侦察连的前哨。他用手指从徐州往南划，划到宿州，停住了。

徐州城里。

蔡得中在城南旧营房里，看着高鹏把换防命令逐条落实。野战军已经开始撤出城区，往南走。守备团接管了四个点，警察接管了三条主街。城门白天开，晚上关。进出的人要查证件，没证的登记，登记完了发临时通行证。

“今天有多少人进城？”蔡得中问。

“不多。大部分是城外的农民，进城卖菜、买盐、看病。都登记了，发了临时通行证。”

“有没有可疑的人？”

“有几个，查了证件，没发现问题。但有一个，证件是宿州那边的，说是来走亲戚的。我们把他留下问了几句，没问出什么，放了。”

“放了就放了。盯紧点就行。不要随便抓人。”

“是。”

蔡得中走到门口，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面。店铺已经开了几家，有人在门口扫地，有人在摆货。警察在街上巡逻，三人一组，步伐整齐。

远处，医院的方向有人在进出，学校的方向有人在搬桌椅。徐州，已经从一座被打下来的城，慢慢变成一座要守下去的城。

高鹏从外面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清单：“蔡副军长，四个点的排已经到位了。车站一个排，电报局一个排，粮库一个排，医院一个排。剩下的分到四个城门，每个城门一个班。城墙上每隔一段设一个哨位，白天两人，晚上四人。”

“够了。”蔡得中接过清单看了一遍，递还给高鹏，“四个点不能动。城墙上的哨位可以轮换，但点上的兵不换。点上的兵要熟悉自己的位置、熟悉周围的地形、熟悉换岗的时间。换一次人，就要重新熟悉一次，划不来。”

“明白。那轮换怎么安排？”

“城墙上的哨位三天一轮。点上的兵不轮换，直到有新的命令。”

“是。”

蔡得中把清单放在桌上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，徐州的街面上有了行人。

有人在买菜，有人在挑水，有人在赶路。

街角的包子铺开了门，白汽从笼屉里冒出来，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
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，拿起笔，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——明天要办的事：一、检查四个点的岗哨记录；二、跟吴队长对一遍警察的巡逻路线；三、去粮库看一遍存粮；四、给范司令发一份城防简报。

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，合上本子。高鹏还站在桌前，等他吩咐。

“你去吧。今天先把四个点的岗哨再查一遍。”蔡得中说。

“是。”高鹏转身出去了。

蔡得中一个人坐在旧营房里，把徐州城防图重新铺开。图上用红笔标了四个点，用蓝笔标了四个城门，用铅笔标了警察的三条巡逻路线。

他看了一会儿，用手指在四个点的位置上依次点了一下，然后收回手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。

窗外，徐州的早晨正在铺展开来，街上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，模模糊糊的，听不真切。

（第55章 南线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