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6年11月28日,拂晓。
第一波爆炸出现在吴淞方向。
天还没亮透,高桥和宝山方向的江岸炮台先炸起黑烟。轰隆声贴着江面滚过来,在海面上传得很远。海风里混进了硝烟和煤灰味,又苦又呛。江面上雾气还没散,火光是雾里先亮起来的。
沈崇诲带队。第三飞行大队的飞机从低空穿过,朝吴淞口的炮台斜插过去。十二架飞机分三批进入,第一批四架先投弹,把炮台周围的防空火力引出来;第二批四架跟着扑下去,专打炮位和弹药棚;第三批四架殿后,扫射从炮台里跑出来的散兵。
高桥那座炮台最先哑下去。第一批炸弹落在炮位和弹药库之间,爆炸把炮台顶盖掀开了一个口子,里面的火炮歪在一边,炮管朝天翘着。宝山方向的高射机枪打了几串,没打中,第三大队第二梯队又扑下来,把炮台东侧的弹药棚掀上了天。黑烟从弹药棚的位置升起来,浓得发亮,在半空中翻了两翻才被风吹散。
“炮台那边落了七发,至少打掉两个火力点。”通讯里传来后座的声音。
“别回头。继续往南。把江边几个观察点也扫掉。别让他们给舰上通报。”沈崇诲说。
飞机拉升,往南飞。吴淞镇在机翼下面一闪而过,镇子里的街巷还黑着,只有几盏灯在雾里亮着。沈崇诲看了一眼高度表,把机头往下压了压,贴着江岸往南飞,寻找下一个目标。江边有几处观察哨,是用沙袋垒的,半埋在堤岸后面。他打了个手势,后面两架飞机跟着俯冲,机枪扫了一串,沙袋后面的哨兵往江边跑,被第二串子弹压在堤岸下面,不敢露头。
沈崇诲拉起飞机,往东转了一圈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吴淞口方向的江面上,几条船正从锚地往江口方向移动,是萨师俊的运输船队开始动了。船队排成一列,在晨雾里慢慢往长江口靠,船头灯在雾里一闪一闪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带着编队往南飞,去清扫黄浦江入口处的几处残存火力点。
紧跟着,萨师俊的舰炮打了过来。
第一舰队是半个月前从旅顺南下的。五艘主力舰、七艘驱逐舰,经黄海入东海,在吴淞口外海集结。萨师俊的旗舰在最前面,后面跟着三艘巡洋舰和两艘炮舰。舰队在晨雾中展开,炮口对准江岸。
旗舰先开火。炮声不大,但很沉,像是有人在一口深井底下敲钟。炮弹从外海飞向江岸,落在码头、炮台和防波堤上,一炸一大片。江面上水柱冲天,又落回水里,把江面砸出一个个大坑。吴淞口方向全是烟,看不见天。观测手站在舰桥顶上,用望远镜盯着江岸,每落一发炮弹就报一个修正数。
“左一,偏西五十米。”
“右二,偏东三十米,覆盖。”
“中央,命中弹药库。”
萨师俊站在舰桥里,听着观测手的报数,没有出声。他手里攥着那具老式的测距仪,从舰队开火到现在一直没放下。炮击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。吴淞口两岸的炮台和工事被打得七零八落,江边几处观察哨也哑了。
“炮台已经起不了什么作用了。运输船可以往江口靠。”通讯官说。
“别急。等空中和岸上把江边再清一遍。船要进江,不能只靠我们压一轮。”萨师俊说。
他放下测距仪,走到舰桥左侧的窗前,看了一眼吴淞口方向。江面上的烟雾正在被风吹散,露出岸边的断壁残垣。几个炮台已经塌了,剩下的工事也残破不堪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海图桌前,用铅笔在海图上标注了几处位置,然后把铅笔搁下,对通讯官说:“给姜登选发报:吴淞口炮台已压制,江边观察点已清扫。运输船可在半小时后进入长江口。”
通讯兵把电报发出去。萨师俊又回到舰桥窗前,站在那里看着江面。海风吹在脸上,带着硝烟和湿气。他没有动。
六点以后,陆上动了。
姜登选在浦东方向下令。第四军先头在黄浦江东岸展开,朝江边几个渡口压过去。江对岸的直军也醒了,开始从外滩方向往东岸打枪。江面上起了几片白烟,是子弹打在水上溅起来的水汽。
渡口有三处,从北往南排开。最北的一处靠着一片仓库,中间的一处对着一条窄街,最南的一处挨着几间民房。姜登选把三个营分了三路,一路打一个渡口。
“北面炮台已经打掉了。东岸渡口,我们一个一个拿。不要抢,也不留活口。枪一响,人不能退。”姜登选说。
北面那个渡口最硬。直军在仓库顶上架了机枪,把渡口前面的空地封住了。第四军先头连冲了两次,都被压回来。第三次,一个排从仓库侧面的小巷子绕过去,爬上仓库后面的矮墙,从背后打了机枪阵地。仓库顶上的枪声停了,渡口的守军乱了阵脚,被正面一个连冲上去,拿了下来。士兵们冲上渡口时,仓库顶上的机枪手倒在一边,枪口还朝着江面。有人把机枪踢到江里,铁家伙在水里翻了个身,沉下去了。
中间和南面的渡口没那么硬。守军不多,枪声一响就往后撤。第四军两个营顺利过江,在黄浦江西岸建立了立足点。到中午,东岸三个渡口全部拿下,第四军主力开始过江。
江面上,渡船一趟一趟地来回。船工撑着竹篙,点着江底,船板吃水很深,每次靠岸都差一点就擦到石阶。士兵们从船上跳下来,踩着湿漉漉的台阶往上跑,鞋底在青石板上打滑,但没人摔倒。有人蹲在岸边呕吐,是晕船的,吐完了站起来,跟着队伍继续往城里走。
“杨靖宇那边呢?”参谋问。
“他现在可以动了。让他从苏州河往黄浦江压。码头、栈桥、渡口,全给我封了。”姜登选说。
杨靖宇早就在等。
命令一到,他带着上海要塞守备部队从苏州河方向冲出来,沿北岸往黄浦江边推。外白渡桥附近有几处直军哨位,没打几下就垮了。杨靖宇让人把渡口边的船全拉到北岸,断了江面。沿江的仓库和码头一座座被控制。
他站在一处码头上,朝江对岸看,没说话。江风很大,把他衣角吹得压都压不住。江面上有几条小船在漂,船上的帆降了一半,桅杆歪着,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。有几条已经空了的船横在江心,没人管。远处有一艘直军的汽艇想从南岸往北岸开,被岸上的机枪打了一梭子,汽艇歪向一边,在江心里打转,船上的人跳了江,往南岸游。
“北岸这一段,到中午能封死。”参谋说。
“南码头也要封。北段封完,留下一部,其余人继续往南推。”杨靖宇说。
他带着部队继续往南推,沿着江岸一路清过去。码头、栈桥、渡口,一个接一个被控制。有几处仓库的守军没有抵抗,枪丢在门口,人从后门跑了。杨靖宇让人把仓库门封了,贴上封条,留了一个班守着。
与此同时,金山卫外海。
独立第一军吴克仁的船团已经到了。海面上的晨雾还没散完,运输船在离岸几里处慢慢停下。吴克仁站在甲板上,用望远镜看金山卫的海岸。岸上没有大动静,只有几处盐田和一小片村庄。海潮不高,能上。
“换小艇。先上两个营,把滩头占住。不要喊,不要打信号弹。岸上有人就压过去。”吴克仁说。
小艇一条接一条放下去,士兵们低着头坐满了。水声很大,压过了人声。船头朝岸,开得很快。每条小艇上配一个船工,撑着竹篙点着江底,水从船帮外涌过去,哗哗地响。
第一批小艇靠上滩头时,岸上没人开枪。几个盐民在远处看见了,扛着筐就跑。士兵们没有追,弯着腰往堤岸后头冲,先占住一道土埂。第二批、第三批跟着上去,一个多钟头后,金山卫已经有将近一个团上岸。
吴克仁踩着跳板下了船,脚踩在滩涂的软泥上,陷下去半寸。他拔出脚,往岸上走了几步,站在土埂后面往前看。前面是一片盐田,盐田再往前是几处村庄,村庄再往前是公路,通向金山卫镇。镇子不大,但公路从镇中间穿过,往东接沪上,往南接杭州方向。
“先头营往东,占了公路。二营往南,卡住杭州方向。三营留滩头,保护后续部队上岸。”吴克仁对参谋说。
“东边公路上有座桥,桥面不宽,能走车。要不要先派人去看?”
“派一个排去。桥两头都占住,等后续部队上来再加固。”
一个排沿着田埂往东跑,跑了十几分钟,到了那座桥。桥是石桥,桥面铺着青石板,桥栏上爬满青苔。桥两头没人守,排长让人把桥两头封了,在桥栏杆上拴了几根麻绳,拉了一道简易的警戒线。
吴克仁站在土埂上,看着自己的兵一队一队地从滩头往里走。远处的金山卫镇在晨雾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,几间房子的屋顶,几棵树的树冠。他看了一会儿,对身边的参谋说:“给姜登选发报:我部已在金山卫登陆,滩头稳固。先头部队已占公路桥,可执行下一步。”
通讯兵把电报发出去。岸上的人还在继续上,海面上的船慢慢往前靠。
沪上南面,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(第57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