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高悬,肖瑶从小药园拐出,青石板被晒得发亮。她袖口揣着那张旧星象符,走路时手插在袖袋里,指尖时不时碰一下符纸边角,确认还在。
她没回听松阁,也没去膳堂顺个包子垫肚子,直接绕过主峰东侧的练剑坪。远远就看见冷妍站在亭子边上,白衣一角被风掀起来,手里长剑刚收势,剑尖点地,余劲震得脚边碎叶跳了两下。
苏绵蹲在亭子里的矮凳上,正拿炭笔在黄符纸上画圈圈,嘴里念念有词:“三清在上,财神保佑,这张留影符今天可别又糊成一团墨。”
柏荷靠在亭外那棵老桃树下,白丝带缠着眼,手里竹简轻轻搭在膝上,像是睡着了,其实没睡,听见脚步声就微微偏了头。
“来了?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肖瑶走到亭子里,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袖子一甩,整个人懒洋洋往后一靠,“都准备好了?”
苏绵抬头:“啥准备?你不是说待会儿集合再讲?”
“现在就是‘待会儿’。”肖瑶从袖袋里抽出手指,把符纸往桌上一拍,动作不大,但声音清脆,“咱们得走一趟边境。”
冷妍抬眼,眉头微皱:“边境?魔族那边最近不太平。”
“就是因为不太平才要去。”肖瑶歪着头看她,“不是逃,是查。有人想搞事,咱不能光等着消息传回来,得亲眼看看。”
苏绵“啪”地扔了炭笔:“你早说啊!我还以为就出去逛一圈!”她跳起来翻包袱,哗啦倒出一堆瓶瓶罐罐,“丹药我带了二十份基础回灵散,五颗爆气丸,还有三瓶防瘴气的……够不够?”
“够了。”肖瑶瞥了一眼,“你这是打算在边境开药店?”
“以防万一嘛!”苏绵塞完又掏出来一颗糖丸塞嘴里,“上次你说去后山找草药,结果撞见宋公子抢摊位,打得满地牙,我可记得清楚。”
冷妍没接话,只是看着肖瑶:“你确定要现在去?宗门这边……”
“掌门不会拦。”肖瑶摆手,“再说,我又不是孤身一人。你们三个要是不跟着,我才真不敢去——谁给我背锅啊?”
柏荷忽然笑了,声音像风吹过竹林:“你倒是诚实。”
“我一直很诚实。”肖瑶耸肩,“只不过以前没人信。”
冷妍沉默两秒,收剑入鞘,布巾慢条斯理擦了一遍剑身,才说:“我去换双靴子。”
苏绵一拍大腿:“我也去拿件厚外套!听说边境早晚温差大,冻死个人!”
柏荷没动,只把手里的竹简合上,轻轻放在石凳边:“我这就去取杖子。”
三人陆续离开,亭子里只剩肖瑶一个人。她仰头看了看天,云不多,太阳稳稳当当挂着,风也软,桃花瓣打着旋儿落在她袍角上。
她伸手拈起一片,夹在符纸里,顺手塞回袖袋。
冷妍回来最快,换了双黑色短靴,腰间佩剑换了轻便款,头发还是那样束着,一丝不乱。她站到亭子边上,没说话,但眼神意思是:等你。
接着是苏绵,扛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冲进来,一边系腰带一边喘:“差点忘了我的宝贝火符!三张加厚的,能炸出半亩地的火墙!”
“边境不让放烟花。”肖瑶提醒。
“我知道!这是应急!”她把包往肩上一甩,“走吧走吧,我都等不及要看边境长啥样了!听说那边有种会发光的蘑菇,晚上能照亮整片林子!”
柏荷最后到,拄着一根细木杖,鞋底踩在石板上声音很轻。她没换衣服,还是那身素裙,只是外头披了件浅灰斗篷,兜帽拉上来遮住一半脸。
“ ready?”肖瑶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。
“走吧。”冷妍点头。
四人并肩出亭,沿着青石阶往下走。山门在望,晨光洒在牌匾上,“凌霄宗”三个字金漆反光。守门弟子看见她们这一队,愣了一下,随即行礼让道。
没人拦,也没问去多久。
肖瑶走在最前,步子不快,也不慢。冷妍落后半步,手一直扶在剑柄上,眼睛扫着路边草丛。苏绵左看右看,一会儿指着远处山脊喊“那是不是鹰?”一会儿又弯腰捡块石头说“这纹路像不像符文?”
柏荷走在最后,木杖点地节奏平稳,偶尔偏头,像是在听风的方向。
下了山门坡,路就宽了。两边桃树成排,花开得正盛,风一吹,粉白花瓣扑簌簌往下掉,落得肩头都是。
“哎,冷妍!”苏绵突然停下,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黄纸,“来来来,留个影!纪念咱们第一次组队出远门!”
冷妍皱眉:“没必要。”
“有必要!”苏绵不由分说把她拽到树下,“站好!笑一个!”
“我不笑。”
“不笑也行,反正留影符不挑表情。”苏绵退后两步,举起符纸,“三、二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肖瑶突然插进来,站到冷妍另一边,“我站这儿。”
“你干嘛?”苏绵瞪眼。
“站位问题。”肖瑶一本正经,“我左边光线太强,右边阴影重,只有这儿,阳光刚好打在我脸上最显好看的那侧。”
苏绵翻白眼:“你能不能别随时随地考虑颜值?”
“不能。”肖瑶理直气壮。
柏荷在旁边轻笑一声。
符纸“啪”地亮了一下,烟雾腾起,画面凝成。苏绵凑过去看:“还行,没糊。就是你俩站太近,肩膀叠一块儿了。”
“说明感情好。”肖瑶收回视线,掸了掸袖子上的花瓣。
“前面有溪。”柏荷忽然说。
果然,转过山坳,一条清溪横穿小道,水浅处可见卵石,深一点的地方泛着粼光。桥是座老石拱,长了青苔,踩上去有点滑。
苏绵蹦跳着过桥,到了对岸回头喊:“快点快点!我闻到野莓味了!”
“你鼻子比团团还灵。”肖瑶嘀咕,但也加快脚步。
冷妍过桥时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山门已隐在花树后,只露出一角飞檐。
她没说什么,只是握了握剑柄,转身跟上。
溪边真有野莓,红艳艳挂在低枝上。苏绵摘了一把塞嘴里,酸得眯眼:“哎哟这比灵果还冲!”
“别吃太多。”柏荷提醒,“有些野物看着无害,吃多了伤胃。”
“知道啦妈——”苏绵话没说完就被冷妍瞪了一眼,立刻改口,“知道啦柏荷姐。”
肖瑶蹲在溪边洗手,凉水一激,脑子更清醒。她抬头望向前方,山路蜿蜒进林子,尽头是一片开阔谷地,再过去就是边境荒原了。
“咱们今晚能在谷地扎营。”她说,“明天中午前后到第一道哨线。”
“你不累?”冷妍问。
“累啊。”肖瑶甩了甩手上的水,“但我更怕你们路上无聊,到时候一个个问我‘还有多久到’,问十遍我能疯。”
苏绵大笑:“那你现在就说!还有多久到?”
“八百里,快马三天。咱们慢慢走,五天也够了。”
“那还行。”苏绵拍拍肚子,“只要不饿着就行。”
柏荷拄杖走近溪边,指尖轻触水面,涟漪荡开。“水很干净。”她说,“可以煮茶。”
“你连眼睛都没有,怎么知道水干不干净?”苏绵好奇。
“我能感觉到。”柏荷微笑,“水流的声音,温度,还有……它不想被污染的意思。”
三人一愣,随即都笑了。
笑声惊起林中几只鸟,扑棱棱飞向天空。
阳光斜照,风拂过耳际,桃花一路相送。四人沿溪而行,影子拉得老长。
肖瑶走在前头,手在袖袋里轻轻碰了碰符纸,确定它还在。
她没再看天,也没掐罗盘,只是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
前方山路渐宽,谷地已在望,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隐隐浮现,像是被雾气轻轻罩住。
但她没提那片灰。
此刻阳光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