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安十七年,秋,京畿大旱。
枢机门左丞顾炎在值房对着一卷邸报枯坐了两个时辰,茶凉了三回。
邸报上写着青州盐铁转运使贪墨案,案卷附着的名单里,有七个人他认得,四个人他保过,还有一个是姜尉的远房表舅。
窗外日头偏西,把檐角的铜铃影子拉长,歪斜地投在案面上。
门被叩了三下。
“进。”
来人是枢机门下行走,手里又捧一卷密函。
“左丞,衡律门的人方才递了条子,说青州案要提审王守正。”
顾炎没抬头。
“王守正早死了。仵作验过,暴病。”
“衡律门说验尸有疑,要重勘。”
顾炎这才抬起眼。
案上烛火跳了跳,映着那张常年带三分笑意的脸,笑意淡下去的时候,眉眼间就只剩寡淡的倦。
“枢机门批出去的结案,衡律门说重勘就重勘?”
“……他们是依律。”
顾炎把邸报折了,压进镇纸底下。
“告诉衡律门,王守正的棺木三日前已经发还原籍安葬,路途遥远,若想重勘,让他们自己追去。”
行走应了声,退出门外。
顾炎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京畿的天压得很低,云层厚重得像旧棉絮,闷得人喘不上气。
他想起去年腊月姜尉从北境回来述职,两人在东市那间老茶肆碰面。
姜尉裹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,肩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,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:“青州的盐铁,你的人在碰?”
“怎么?”
“手别伸太长,有人盯着。”
顾炎记得自己当时笑了笑,“谁不盯着?我的左丞之位,每日上百双眼睛,少你一双也不少。”
姜尉没接话,只从怀里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搁在桌上,推过去。
信上就四个字:盐铁不可。
那是姜尉的笔迹,墨色干透,边角还沾着一点不知哪里蹭来的泥。
“你写的?”
“我叫人递的。”
顾炎把信折起来收进袖中。
“你知道这事我退不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姜尉起身,茶钱丢在桌上,“所以只是告诉你,若真到了那一步,我会拦。”
顾炎从窗边回过神。
晚风灌进来,案上的纸页沙沙响。
他走到案前,把那卷邸报重新展开,盯着那个最后被勾掉的名字——王守正。
青州盐铁案是他布的局,借王守正这颗子撬开归藏门在东南财路上的口子。
但王守正死得太巧,巧到连衡律门都不信是暴病。
而衡律门敢在这时候递条子来,背后是谁的意,他一清二楚。
“备轿。”
值房外的小厮应声去了。
半个时辰后,顾炎的轿子落在宣武街尾那间不起眼的茶肆门前。
他掀帘下来时,天已经擦黑,街面行人寥寥。
茶肆里只有一桌客人,背对着门坐,手边搁着一柄无鞘的窄刀,刀锋在烛下泛冷光。
顾炎走过去,在对面坐下。
姜尉倒了碗茶推给他。
“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。”
“衡律门递了条子。”
“知道。我的人递的。”
顾炎没端茶。
“你借衡律门的手拦我?”
“不是拦,是拖。”姜尉抬起眼看他,“青州那笔账,归藏门已经递了折子去御前。你若再逼王守正开口,明天一早弹劾你的奏本就能堆满枢机门的案头。”
“王守正开不了口了。”
姜尉的手停在刀柄上。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杀的?”
顾炎看着他。
“你当我是什么人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姜尉松开刀柄,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,“所以我先叫人递了条子,让衡律门去查。若真是你动的手,我替你把痕迹抹干净。若不是,那这案子就拖住,拖到归藏门先耐不住露马脚。”
顾炎垂下眼,看着茶汤里浮沉的碎叶。
“姜尉,你总是在替我兜底,什么时候替自己想过?”
姜尉把茶碗搁下,碗底碰在木桌上,轻而稳的一声。
“想过。想过的结果是,若哪天你真正站到了我刀口前,我大概还是下不去手。”
茶肆里安静了一瞬。
后厨传来烧水的咕嘟声,街外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,一声,两声,三声。
顾炎端起茶碗,茶已经凉透了,他还是喝了一口。
“青州案我放不了。盐铁那条线断了,来年北境戍军的粮草就凑不齐。你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尉把窄刀提起来,横搁在膝上,“所以我来是告诉你另一件事——镇武门月底要调防,北境三镇换防的令已经批了,我带兵走。”
顾炎手一顿。
“谁批的?”
“枢机门批的。”
顾炎的呼吸沉了一瞬。
枢机门批的换防令他不知道。
左丞之位,朝堂中枢,调兵换防这么大的事绕过了他。
“你门里的人,”姜尉说,“已经有人站到了你对面。”
顾炎放下茶碗,指节泛白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的是,归藏门这次动的不是青州盐铁,是北境粮道。他们要先断粮,再借换防之机让北境三镇空防,等乱起来,好推他们的人上去。”
顾炎抬起眼来,对上姜尉的目光。
那双常年带着刀锋锐气的眼里此刻很静,静得像北境冬天的冻湖,湖面下什么都藏着。
“所以你要带兵去北境。”
“我若不去,三镇空了,边关就真守不住。”姜尉把刀从膝上拿起来,站起身,“京畿的事我管不了那么多,但北境的粮道我替你盯着。你在京里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在京里,别死。”
顾炎也站起来。
两人隔着那张旧木桌,中间还搁着两碗凉茶和半截快要烧尽的烛。
“姜尉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王守正确实不是我杀的。”
姜尉看着他,眼里的冻湖似乎化了一角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停了停,没回头。
“你那个行走,换了吧。归藏门的人。”
布帘掀起又落下,夜风灌进来,把烛火扑得晃了晃。
顾炎独自站在原地,半晌,抬手把凉茶泼在地上,茶汤渗进木缝,洇开深色的痕。
他走出茶肆时,街面已经起了雾。
轿子停在巷口,轿夫缩着脖子等他。
顾炎弯腰钻进轿中,帘子放下的瞬间,他闭上眼,吐出一口气。
姜尉要走了。
北境三镇的粮道。
归藏门。
枢机门里出了叛的人。
衡律门的条子。
青州的案子。
王守正的死。
桩桩件件绞在一处,像五根绞在一起的绳,越扯越紧,越缠越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