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人刚走过最后一段溪边小路，脚下的土开始变软，踩下去有点闷，不像刚才那般清脆。
肖瑶走在最前，脚步忽然慢了半拍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抬起手，掌心往前一压。
冷妍立刻停下，手指已经搭在剑柄上，眼神扫向四周草丛。苏绵原本正低头捡一块发亮的小石头，见状也直起腰，悄悄把手伸进储物袋里摸出一张符纸。柏荷站在最后，木杖轻点地面，白丝带缠着的眼眶微微朝前倾，像是在听什么。
“到了。”肖瑶低声说。
前方不再是开阔谷地，而是一片缓缓升起的灰雾。它不散，也不动，就那么贴着地面浮着，颜色像陈年旧布，透不出光，也看不出深浅。风到这里就弱了，连桃树花都没再往后长一棵。
这地方，和刚才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苏绵咽了口唾沫：“咱……真要进去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肖瑶回头看她一眼，“你要是现在想回去，还来得及。”
“谁想回！”苏绵立刻反驳，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圈，“我只是确认一下危险系数。”
“没有系数。”冷妍接话，语气平得像念书，“只有进或不进。”
柏荷这时轻声开口：“灵气流动断了。前面不是死地，但……很乱。像是被人撕开又胡乱缝上的布。”
肖瑶点点头，从袖袋里抽出那张旧星象符，夹在指间翻了个面。符纸边缘有点发毛，是之前被溪水溅湿过，还没干透。她没用罗盘，也没念咒，就这么捏着它往前走了一步。
脚落下的瞬间，土质变了。
不再是硬实的黄泥，而是松软、微潮的腐殖土，踩下去会陷一点，抬起来带起轻微的吸力。空气也沉了下来，进鼻子的时候凉，出气时却像裹了层湿布。
她回头看了三人一眼：“别掉队。”
说完，迈步进了雾里。
冷妍紧跟着上前，左手本能地伸出去——下一秒就被肖瑶反手抓住。两人没说话，但都明白意思。苏绵赶紧抓住房冷妍右手，指尖有点凉。柏荷最后一个进来，右手搭上苏绵肩膀，左手拄杖，步伐没乱。
四人成环，手牵着手，慢慢往深处走了几步。
能见度一下子降下来。十步之外的东西就开始模糊，二十步外就只剩轮廓，再远一点，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天上还有太阳，可光透不进来，头顶像盖了层磨砂玻璃，灰蒙蒙的，分不清方向。
“我怎么觉得……耳朵变重了？”苏绵小声嘀咕。
她没说错。声音确实变了，说话像隔着一层棉絮，连脚步声都闷在脚下，传不远。偶尔风吹过，也不是呼啸，而是低低地呜咽一声，转眼又被雾吞了。
柏荷忽然轻声道：“别看边上。”
三人几乎同时转头——那边雾气微微晃了一下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滑过去。
“是幻影。”柏荷依旧闭着眼，“这里的雾含杂质，会折射神识。看久了会觉得有动静，其实是眼睛骗你。”
“那你咋知道我看？”苏绵问。
“你呼吸停了两下。”
苏绵立刻调整呼吸，嘀咕：“这也太邪门了……我在坊市见过迷魂阵，也没这么瘆得慌。”
“这不是阵。”肖瑶握紧了符纸，低声说，“是自然形成的区域。至少现在还没人动手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冷妍问。
“因为如果有人布局，早就动手了。”肖瑶目光扫过前方，“咱们站这儿都快一分钟了，没陷阱，没机关，也没突然冒出来的骨头架子。说明这地方本身就在警告人——别来，而不是等着坑人。”
冷妍没再问，只是掌心更紧地贴住剑柄。
又往前走了十几步，路径彻底消失。原先还能看出有人走过的痕迹，现在连脚印都留不住，泥土太软，一步踩下，下一秒就被雾气裹着的湿气填平。
柏荷开始用木杖探路。每走一段，她就把杖尖在地上轻轻划一下，留下浅痕。虽然看不见，但她记得这个动作能让灵气回流产生微弱波动，回头可以用感知找原路。
“你们跟紧我划的地方走。”她说，“别贪快。”
“你还真是冷静。”苏绵忍不住说。
“我看不见，反而不怕。”柏荷嘴角微扬，“你们怕的是‘看不见’，我早就习惯了。”
这话让气氛稍微松了点。
肖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符纸，边缘已经开始泛温。不是烫，就是那种放在手心捂久了的感觉。她没展开看，只是把它攥得更牢了些。
“还在人域范围内。”她轻声说，“灵力没受压制，心跳正常，脑子也没发晕。说明咱们没进禁地，顶多是个异象区。”
“异象区就够呛了。”苏绵嘀咕，“上次我听说有个散修误入雷泽边缘，出来时头发全白，话也不会说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还能说话，挺好。”肖瑶说。
“你能不能别这时候讲冷笑话！”
“这不是冷笑话，是安慰。”
“一点都不安慰！”
冷妍忽然抬手：“等等。”
三人都停住。
她盯着右侧雾中某个位置，眉头皱得很深。那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团略浓的灰。
“有东西。”她说。
“幻影？”柏荷问。
“不是。”冷妍摇头，“我刚才看见——它动的方向和风不一样。”
一阵沉默。
四人全都转向那个方向，屏息听着。可什么也没传来，连呜咽声都停了。
肖瑶慢慢把符纸塞回袖袋，空出右手，随时准备掏罗盘——但她没启动，只是让它贴着皮肤挂着。
“咱们不动。”她说，“让它先动。”
几息过去。
雾气缓缓流动，右侧那团浓灰渐渐淡了，像是被什么吸进去一样，悄无声息地散开。
冷妍的手始终没离开剑柄。
“走了？”苏绵问。
“或者藏起来了。”肖瑶说，“不管是什么，它不想正面碰咱们。”
“那咱们还往前？”苏绵声音有点抖。
“当然。”肖瑶看了她一眼，“你带了火符，冷妍有剑，柏荷能辨路，我有符。四个人在一起，怕个鬼影子？”
“说得轻巧……”苏绵小声嘟囔，但还是往前挪了半步。
队伍重新启动。
这次走得更慢。柏荷每三步就用杖尖划地一次，冷妍左右警戒，肖瑶盯着前方主路，苏绵则时不时回头看看后面有没有脚印残留。
没有。
雾太厚，连自己的足迹都藏住了。
大约又走了半炷香时间，温度降了点。不是冷，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阴，像是走进一间多年没人住的老屋，墙里都渗着潮气。
肖瑶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冷妍问。
“感觉不对。”她低声说，“刚才那股压迫感……轻了。”
“是适应了吗？”苏绵问。
“不是。”肖瑶摇头，“是它主动退了。就像……察觉到我们不好惹，所以收了力气。”
柏荷这时轻声道：“我们已经进来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苏绵紧张起来。
“意思是。”柏荷抬起脸，尽管看不见，“我们现在不在‘边缘’了。刚才那道无形的界限，已经跨过去了。从现在起，每一步都是新的。”
四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没人说话。
但手，握得更紧了。
肖瑶深吸一口气，往前迈步。
脚落下时，泥土发出轻微的“噗”声，像踩在腐烂的叶子上。
雾依旧翻涌，前方依旧模糊不清。
她没回头，只是低声说：“别散开。”
三人应声跟上。
手牵着手，四人继续向前走去。
雾越来越浓，十步之外的人影已经开始发虚。
柏荷的杖尖又一次划过地面，留下一道浅痕。
那痕迹在潮湿的泥土上停留了不到三秒，就被雾气悄然抹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