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炎把文书合上,起身走到墙边,墙上挂着一幅大曜疆域图。
他的目光从京畿移到北境,从北境移到青州,再从青州移回京畿。
手指点在平朔镇上,停了一会儿,又移到京畿禁军的位置。
归藏门把周勉从边关调回京畿,接管禁军一部,这是要干什么,他不用想都知道。
“左丞。”顾平在门外。
“进来。”
顾平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封帖子。
“衡律门韩右丞递来的,请您明日过堂听审。”
顾炎接过来看了看。
帖子写得很客气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韩叙要在堂上问王守正的案子,需要枢机门左丞到场。
顾炎把帖子搁在案上。
“回帖,我去。”
“左丞,”顾平低声说,“韩叙是归藏门的外围,这次主审,摆明了是冲您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去?”
顾炎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不去,他们就会把脏水泼在枢机门头上。我去,这脏水至少泼在我一个人身上。”
顾平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第二天,顾炎换了身半旧的常服,只带了顾平一个人,去了衡律门。
衡律门在京畿东城,衙门不大,门脸也寻常,但堂上的威压一点不比枢机门小。
顾炎到的时候,堂上已经坐满了人。
主审韩叙坐在正中,左右分别是衡律门的两个推官,下手坐着林之衡。
顾炎走进去,韩叙起身见礼,脸上挂着笑。
“顾左丞亲至,蓬荜生辉。”
顾炎回了一礼,在下首坐了。
堂上带上来两个人,一个是南郊义庄的仵作,一个是王守正生前的随从。
仵作把验尸的情形说了一遍,砒霜中毒,毒入脏腑,非暴病。
随从说王守正死前一日,曾见过一个人,那人走后,王守正便说身子不适,当夜就没了。
韩叙问:“那人是谁?”
随从低着头:“小人不知姓名,只听王大人叫他——”
他顿住了,抬眼看了看堂上,又低下去。
“叫他什么?”
“叫他——周行走。”
堂上一静。
顾炎坐在那里,面上不动声色。
周行走。
他值房里调走的那个行走,姓周的。
三天前他刚把人调去典簿厅,今天这个名字就从王守正随从嘴里吐出来。
太巧了。
巧到他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布的局。
韩叙的目光扫过来,在顾炎脸上停了停。
“顾左丞,贵门可有一位姓周的行走?”
顾炎抬起眼。
“有。三日前调去典簿厅了。”
“可否请来一问?”
“可以。”顾炎转头对顾平说,“去典簿厅,把周行走叫来。”
顾平应声去了。
堂上等了两刻钟,顾平回来了,脸色发白。
“左丞——周行走今早告了病假,不在衙门。”
韩叙的脸沉下来。
“病假?什么时候递的?”
“今早。人已经离了衙门,不知去向。”
堂上又是一静。
顾炎坐在那里,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周行走跑了。
他三天前把人调走,今天人就跑了。
这口锅,扣得严丝合缝。
王守正死前见过周行走,周行走是他顾炎的人,周行走跑了。
三件事连起来,指向再明白不过。
韩叙咳了一声。
“顾左丞,此事——”
顾炎站起来。
“韩右丞,周行走是我枢机门的人,他跑了,我自会给衡律门一个交代。但在此之前,我想问一句——王守正的棺椁,是谁截下的?”
韩叙一愣。
“棺椁?”
“我三日前批的条子,发还原籍安葬。棺椁没出京,停在义庄。谁截的条子,谁把棺椁留在京里等着你们衡律门开验——韩右丞查了这几日,总不会没查过这个吧?”
韩叙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这个……还在查。”
“那就查清楚了再说。”顾炎的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,“周行走跑了,我会找。但王守正的棺椁为什么没走,谁截的,谁留的,韩右丞最好也查一查。不然这案子审到最后,审出个枢机门左丞指使杀人,却连棺椁怎么留在京里的都说不清,恐怕御前也不好交代。”
韩叙没说话。
顾炎拱了拱手。
“告辞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堂口时停了停,没回头。
“对了,韩右丞。周行走的住处,我已经叫人去搜了。若有消息,第一时间知会衡律门。”
说完,抬脚出了堂。
顾平跟在后面,出了衡律门的大门,才低声说:“左丞,周行走的住处,您什么时候叫人去搜的?”
“现在。”
顾平一愣。
“现在就去。你亲自去,搜到什么,先拿回来给我看,再报衡律门。”
顾平应声跑了。
顾炎站在衡律门外的石阶上,日头照下来,晒得人发昏。
他站了一会儿,抬脚往街口走。
没走几步,一辆马车从巷子里拐出来,停在他面前。
车帘掀开,露出一张脸。
是林之衡。
“顾左丞,上车说话?”
顾炎看了他一眼,上了车。
车内不宽,两人对坐。
林之衡三十来岁,面相温和,是枢机门里出了名的老好人。
但顾炎知道,这位老好人今天坐在衡律门的堂上,一句话都没替他说。
“林左曹,”顾炎先开口,“今日堂上,你倒是坐得住。”
林之衡笑了笑。
“左丞见谅。韩叙是主审,我不便多言。”
“不便多言,还是不想多言?”
林之衡的笑收了收。
“左丞,明人不说暗话。周行走跑了,这案子现在全冲着你来。枢机门正堂那边,已经有人递了话——若左丞撑不住,就请辞。”
顾炎看着他。
“谁递的话?”
“左丞何必问我。”
顾炎没再问。
他看着车窗外的街景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林之衡,你在枢机门十二年,我待你不薄。”
林之衡沉默了一瞬。
“左丞待我不薄,我记着。但这次的事,不是我不帮,是帮不了。归藏门和衡律门联手,镇武门那边换防在即,皇权式微,五门角力,枢机门自己都顾不过来。左丞,你这一步走得太急,青州盐铁那条线,你不该碰。”
顾炎笑了一下。
“不该碰。那你告诉我,北境三镇的粮草从哪里来?归藏门卡着粮道,枢机门不碰盐铁,来年边关将士吃什么?”
林之衡没说话。
马车辘辘地往前走,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响。
“林之衡。”
“左丞。”
“我不求你帮我。但有一件事,你替我带句话给正堂——周行走不是跑,是被人藏了。藏他的人,跟截王守正棺椁的是同一拨。这句话,你带到,就算你还我十二年的情分。”
林之衡看着他,半晌,点了点头。
“我带。”